消息传回老家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张兰正端着簸箕在院子里筛豆子,村口的大喇叭突然滋滋啦啦响了两声,紧接着是村支书那激动得变调的嗓门:“通知!通知!全体村民注意!咱们村老陆家的儿媳妇,苏晚同志,在部队立了大功!省里和军区都发了表彰!那是救了几万人的大英雄!咱们村……脸上有光啊!”
簸箕“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黄豆滚了一地。
张兰愣了足足五秒,猛地一拍大腿:“我的个亲娘哎!”
连围裙都顾不上摘,张兰揣上家里仅剩的那几张粮票和攒下的私房钱,把看家的大鹅往鸡笼里一塞,锁上门就往县城车站跑。她要去红星师,谁也拦不住。
等张兰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家属院那棵石榴树下时,苏晚正在给大橘剪指甲,陆寻拄着拐在一旁递指甲刀。
“妈?您怎么来了?”陆寻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拐杖。
张兰没理儿子,甚至连看都没看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一眼。她把手里提着的一篮子土鸡蛋往地上一搁,两步冲到苏晚面前,那双粗糙的手在苏晚脸上、胳膊上摸了好几遍。
“瘦了。”张兰眼圈红了,“脸都尖了。那报纸上说的什么泥石流、是不是真的?我的乖乖,你就在那种地方待了好几天?”
苏晚扶住张兰:“妈,没事,都过去了。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个屁!”张兰转头就骂陆寻,“你是干什么吃的?你是特种兵,是兵王,怎么让你媳妇冲在最前面?还要靠媳妇救?你那身腱子肉是摆设啊?”
陆寻一脸冤枉:“妈,这次确实是晚晚厉害。我那是甘拜下风。您没见师长都得给她敬礼。”
“那是!”张兰腰杆瞬间挺得笔直,脸上的心疼立马转成了骄傲,“也不看看是谁挑的儿媳妇!当初我就说晚晚这孩子面相好,有大福气,你们还不信!”
接下来的几天,家属院里出现了一道奇景。
每天一大早,张兰就提着菜篮子去最近的农贸市场。这老太太以前买菜那是锱铢必较,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为了两根葱能跟小贩磨半天嘴皮子。
现在不一样了。
“老板,来二斤排骨!要那精排,带软骨的!”张兰指着肉案子,嗓门洪亮,“我家儿媳妇爱吃!”
旁边的刘大妈也是个爱聊天的,凑过来问:“哟,老姐姐,今儿个这么舍得?不过年不过节的。”
张兰等的就是这句。
她把鬓角的白发往耳后一别,故作轻描淡写地叹了口气:“没办法啊,孩子工作累。你是不知道,部队上的事儿费脑子。特别是那种……战略级的工作。”
“战略级?”刘大妈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我也不是很懂。”张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反正前两天军区首长专门打电话,说我儿媳妇是国家的宝贝疙瘩。这次抗洪,要是没她,这红星师都得栽跟头。你说这孩子,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咋就这么大本事呢?”
“哎哟!原来报纸上说的那个‘苏医生’就是你家儿媳妇啊?”周围买菜的几个军属也围了过来,“听说是神算子?能听见山神说话?”
张兰摆摆手,一脸严肃:“别瞎传,什么山神,那是科学!叫……叫什么地质直觉!懂不懂?那是天赋!一般人学不来的!”
她享受着周围人羡慕惊叹的目光,甚至连那个平时总喜欢显摆自己儿子是营长夫人的王嫂子,这会儿也闭了嘴,酸溜溜地在旁边挑烂菜叶子。
张兰心里那个美啊,比喝了二两蜜还甜。她提起排骨,又去鱼摊上称了两条大鲫鱼,路过王嫂子身边时,特意停了一下。
“王嫂子,听说你家那口子最近在写检查?也是,平安谷那事儿闹得挺大。回头我让晚晚帮着看看,这有时候啊,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说完,张兰昂着头走了,留下王嫂子在原地脸色发青。
回到家,张兰把排骨炖上,鲫鱼熬汤,满屋子都是香味。
苏晚刚从卫生队帮忙回来——虽然是荣誉军医,但她闲不住,没事就去帮着整理药房。
“晚晚,快洗手!”张兰把最好的两块排骨夹到苏晚碗里,“妈给你做了糖醋排骨。多吃点,补补脑子。”
大橘闻着味儿就跳上桌,爪子刚伸向鱼盘子,就被张兰一筷子敲了回去。
“去去去!这是给你妈吃的!你个好吃懒做的,一边等着去!”
大橘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喵?我这英勇的大功臣连鱼刺都不配吗?】
陆寻一瘸一拐地从屋里出来。苏晚忍不住笑出声,夹起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陆寻碗里,又把鱼肚子上的肉剔给大橘。
晚饭后,张兰拉着苏晚在院子里乘凉,手里还纳着鞋底。
“晚晚啊。”张兰突然开口,“妈以前总觉得,女人家就在家相夫教子挺好。但这回妈看明白了,女人也得有本事。你有本事,腰杆子才硬,别人才敬你。陆寻这小子现在是副团了,以后指不定还要往上升,你得压得住他。”
苏晚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没读过几天书的农村老太太。
“妈,我不图压住他。”苏晚轻声说,“我们是两棵树,根连着根,谁也不压谁,一起长高就好。”
张兰停下手中的针线,看着月光下苏晚温婉却坚定的侧脸,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好。好一个根连着根。”张兰拍了拍苏晚的手,“老陆家祖坟冒青烟了。”
隔壁院子的大黑狗叫了两声,大橘立刻从石榴树上跳下去,冲到墙根底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吓得对面瞬间安静。
张兰看着那只肥猫,乐了:“看来这猫也随主子,是个能镇宅的。行,以后这鱼汤,分它一半。”
大橘耳朵动了动,得意地摇了摇尾巴。
【喵。早这么说不就结了。这老太太,还算有点眼力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