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穿着件中山装,鼻梁上架着厚厚的酒瓶底眼镜,胳膊底下夹着一卷图纸,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仪器的学生。那一身书卷气,跟这满屋子的火药味格格不入。
“赵师长。”孙教授进来也没客气,直接摊开图纸,“刚才在路上稍微耽搁了一下。情况我已经基本了解了,这是我看过的数据分析。”
赵铁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孙教授,您来得正好。这有位同志非说上游成了堰塞湖,马上要大溃坝,搞得人心惶惶。您给断断?”
孙教授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浑身是泥的陆寻和苏晚,最后停在那只正蹲在桌上舔爪子的大橘身上,眉头皱出了个“川”字。
“简直是无稽之谈。”
孙教授拿出一根教鞭,指着图纸上的降雨量曲线:“根据过去四十八小时的降雨量,虽然达到了暴雨级别,但该区域的地质结构是花岗岩为主,稳定性极高。所谓的‘堰塞湖’,那是需要极其特殊的山体崩塌条件。我看了一下水文站的流速,现在的回落属于正常的洪峰过境后的衰减。”
他转过身,用一种看小学生的眼神看着苏晚:“这位女同志,懂地质学吗?懂流体力学吗?拿着一瓶脏水就敢说‘死水味’,这是封建迷信,是我们要坚决破除的旧思想!”
那个戴眼镜的参谋立马附和:“就是!咱们讲科学,讲数据。孙教授可是省里的权威,难道还没你一个家属懂?”
陆寻气得胸口起伏,想要反驳,却被苏晚按住了。
苏晚看着孙教授,没恼,反而冷静地问了一句:“孙教授,您的数据是那个建在半山腰的水文站测的吧?”
“当然。”
“那您知道,那个水文站的一半探头是埋在河床底下的吗?”苏晚语速很快,“刚才大水冲下来那么多石头和泥沙,如果探头被淤泥盖住了,或者被石头砸歪了,测出来的流速和水位还准吗?”
孙教授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那是进口的高精密仪器!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苏晚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大自然从来不看说明书!您说花岗岩稳定,但您算过这次雪崩带来的冲击力吗?加上前几天的小地震,岩层早就松动了!您坐在办公室里看曲线,听不到山里的哭声,但我听到了!”
“山里的哭声?”孙教授气笑了,把图纸一卷,“赵师长,我没工夫跟这种神婆辩论。我以我三十年的学术声誉担保,绝对没有溃坝的风险。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恢复交通,而不是浪费兵力去搞什么大撤退。”
“对!听专家的!”几个参谋纷纷点头。
赵铁军看着陆寻:“行了,陆寻,带你媳妇回去。这事儿翻篇了,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陆寻绝望了。他看着这满屋子的人,看着那些所谓的“科学数据”,只觉得浑身冰凉。
“我不走。”陆寻突然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哗啦——”满屋子的参谋全吓了一跳,警卫员的枪口瞬间抬了起来,对准了陆寻。
“陆寻!你疯了!你要造反吗!”赵铁军怒吼。
“我没疯!”陆寻把枪拍在桌子上,枪口对着自己,“师长,我拿我的脑袋跟您赌。给我两个小时,哪怕是一个小时!先让下游的群众撤到高处!如果一个小时后没发水,您枪毙我,我陆寻皱一下眉头就是孙子!”
“你……”赵铁军被气得手都在抖。
苏晚走过去,把手覆在陆寻的手上。
“加上我。”苏晚看着孙教授,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悯,“孙教授,您的声誉很值钱,但那几万人的命更值钱。如果那是真的,您这辈子,睡得着觉吗?”
孙教授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嘴硬道:“科学就是科学,不会因为你发个誓就改变。”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轰——”
这一声,不是雷声。
更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闷屁,紧接着是一阵极其细微、但连绵不绝的震动。桌子上的水杯里,水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那只玻璃瓶因为震动,“咔哒咔哒”地在桌面上跳舞。
大橘猛地炸了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直接窜上了房梁。
【喵——!来了!那个怪物来了!它把山吃掉了!】
孙教授的脸色变了:“这是……”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外面突然传来哨兵变了调的嘶吼:“水!水!那是啥玩意儿!天呐!”
赵铁军几步冲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远处,原本灰暗的天际线,突然升腾起一股遮天蔽日的黄色尘雾。那不是雾,那是几百米高的浪头裹挟着泥沙和树木,像是要把天地都吞噬掉。
那种轰鸣声,从刚才的闷雷,变成了千万辆坦克碾过的咆哮,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哗哗作响。
所谓的数据,所谓的曲线,在这一刻,成了最大的笑话。
孙教授手里的图纸掉在了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这……这怎么可能……不符合模型……”
“模型个屁!”陆寻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对着还在发愣的通讯员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拉警报!全员撤退!往山上跑!快啊!”
赵铁军终于反应过来,脸色惨白,但军人的本能让他迅速下令:“一级战斗警报!工兵营立刻爆破所有阻水设施!通知下游,不用收拾东西,人先跑!快!”
整个指挥部乱成了一锅粥。
苏晚没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黄龙,手心里全是汗。
赌赢了。
但这赢的代价,太大了。
陈国栋走到她身边,看着这个柔弱却坚韧的女人,那只独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他拍了拍苏晚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
“丫头,以后这基地里,谁要是敢说你半个不字,老子毙了他。”
陆寻扔下电话,回过身一把抱住苏晚,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媳妇儿,”他在她耳边吼,声音被轰鸣声盖住大半,“咱们活下来了!”
苏晚把脸埋在他那满是血腥味和烟草味的胸口,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还没完呢。”她轻声说,“大橘说,这只是第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