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小学教室里。
几张课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沾满泥点的作战地图。屋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几盏马灯挂在梁上,晃晃悠悠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
“根据水文站刚才报上来的数据,老鸦口的水位已经开始回落了。”一个参谋拿着文件夹,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蓝线,“看来洪峰已经过去。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搜救伤员,还有抢修道路。”
坐在正中间的是师长赵铁军,一张国字脸黑得像锅底。他敲了敲桌子:“回落?回落了多少?”
“半小时内降了二十公分。”
“那就好。”赵铁军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一点,“通知下去,解除一级警报,转为灾后安置。让下面的部队抓紧时间吃饭,这雨停了,是个好兆头。”
“不能解除!”
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伴随着木头拐杖重重砸在地板上的闷响。
屋里的人全愣住了,齐刷刷地转头。
陆寻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是泥,半边身子都被血染透了。他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粗气,苏晚扶着他,虽然身形瘦弱,但眼神冷得吓人。
“陆寻?”赵铁军皱眉,那只独眼政委陈国栋也在,立刻站了起来,“你不在卫生队躺着,跑这来干什么?胡闹!”
“师长,政委。”陆寻推开苏晚的搀扶,硬是用那只断腿撑着,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我请求……请求立刻疏散下游杨家岭、大通铺两个镇的群众。还有,必须马上调工兵营,带足炸药,去上游鬼见愁炸坝!”
赵铁军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陆寻,你脑子被水泡坏了?刚才参谋才汇报过,水位在降!洪峰已经过去了!”
“水位降是因为水被堵住了!”陆寻吼道,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上游塌方形成了堰塞湖!那是死水,不是退水!现在这平静就是阎王爷在憋大招,一旦那个土坝承受不住压力崩了,下来的就不是水,是泥浆,是石头!能把咱们这几千号人全埋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个参谋面面相觑,脸上露出那种看疯子的表情。
“堰塞湖?”一个戴眼镜的作战参谋推了推眼镜,“陆队长,鬼见愁离这四十公里,没有路,通讯也断了。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有千里眼?”
陆寻噎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晚。
苏晚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是我推测的。”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那种带着审视、怀疑、甚至轻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你是谁?”赵铁军问。
“陆寻家属,苏晚。”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家属?”那个眼镜参谋嗤笑一声,“这里是前线指挥部,无关人员请出去。你推测?你拿什么推测?拿女人的第六感吗?”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
苏晚没理会那些嘲讽,她走到地图前,指着那条弯曲的河流:“各位首长,我是不懂打仗,但我懂山。刚才那场水来得急,去得也急,而且水里带着大量的生土和断木。生土是深层土壤,只有山体滑坡才会翻出来。断木不是漂下来的,是被强力扭断的。”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重重拍在桌上。瓶子里装着半瓶浑浊的水,那是她来的路上顺手灌的。
“你们闻闻。”苏晚拔开塞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弥漫开来。
“这是‘死水味’。只有水流完全静止,底部的腐殖质发酵翻涌才会有的味道。如果只是普通的洪水,水是活的,只有泥腥味。现在水位下降,正是因为上游被彻底堵死,断流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还拽了几个专业词。那是她这几个月为了掩饰异能,硬着头皮啃陆寻那些地质书学来的。
陈国栋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瓶水。
但赵铁军显然不吃这一套。他是实战派,只信侦察兵的眼睛和电台的情报。
“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赵铁军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打发无理取闹家属的敷衍,“刚经历过生死,容易神经过敏。带陆队长回去休息吧。我们这里有专家,有数据,打仗不是靠闻味儿。”
“师长!”陆寻急了,想要冲过去,却被伤腿拖累,差点摔倒,“您信我一次!这娘们……不,我媳妇她真有这本事!上次那百鸟阵,还有这次老鸦口遇险,全是她预警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咱们也不能拿几万老百姓的命去赌啊!”
“够了!”赵铁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陆寻!你这是扰乱军心!我看你是伤糊涂了!警卫员!把他给我架出去!”
两个五大三粗的警卫员冲进来,就要去拉陆寻。
“我看谁敢动!”
苏晚突然从腰间拔出那把陆寻送她的匕首,不是对着别人,而是反手插在面前的木桌上,入木三分。
这一手把警卫员都震住了。
“我不是来闹事的。”苏晚那双清亮的眼睛环视四周,最后落在赵铁军脸上,“师长,您要是觉得我在胡说八道,可以把我关起来,甚至枪毙。但请您哪怕派一架直升机,或者一个侦察班,去上游看一眼。就看一眼!”
这时候,一直躲在苏晚怀里的大橘突然探出头来。
它没叫,而是跳上桌子,对着那个戴眼镜的参谋,呲牙咧嘴地哈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动作——它用爪子在地图上的“鬼见愁”位置狠狠拍了两下,又在下游画了个圈,最后做出了一个类似“刨土埋屎”的动作。
【喵!一群蠢货!都要被埋了还在看纸!那土都要崩到你们脸上了!】
那参谋被猫吓了一跳,往后一缩:“这……这哪来的野猫!还在地图上拉屎!”
本来紧张到窒息的气氛,因为这只猫的出现,变得有些荒诞。
“它不是在拉屎。”苏晚把大橘抱回来,冷冷地说,“它是在告诉你们,那是坟墓。”
陈国栋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老赵。陆寻这小子我是知道的,虽然浑,但不拿这种事开玩笑。这苏晚……也有点邪门。要不,让陆航团去看一眼?”
“陆航团都在几十公里外运伤员,调过来得俩小时!”赵铁军有些烦躁,“而且这种天气,云层这么低,直升机进山就是送死!”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省里的水利地质专家孙教授到了!”
赵铁军眼睛一亮:“快请!让专家来说话,省得有人在这装神弄鬼!”
陆寻心里一沉,看了一眼苏晚。苏晚的手紧紧握着那把匕首的刀柄,指节发白,但没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