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瑜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有个硬邦邦的东西,圆圆的。
“这是国师之前给我的平安符,”岁岁仰头看着他,一板一眼地说,“还剩了三个,我自己留一个,给三哥一个,这个给你。国师说很灵的,你带着就不会出事。”
陆怀瑜把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艾草香。
他把香囊握在掌心,点了点头。
岁岁又把另一只手摊开,掌心里是一把碎银子。
“这是我攒的,”岁岁认真地说,“二哥在路上要是想买什么,就用这个。”
陆怀瑜盯着那把碎银,忽然笑出了声。
他一个堂堂侯府二公子,出门送军粮,哪里缺这点碎银子?
陆怀瑜弯下腰,双手接过那根红绳,把碎银揣进贴身衣兜里,又把香囊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岁岁的脑袋:“二哥收下了。银子省着花,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岁岁抿着嘴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门外传来押粮官催促的声音。
陆怀瑜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父母深深一揖,又冲着陆怀琛和陆怀瑾抱了抱拳,最后看了一眼岁岁,咧嘴一笑:“等着二哥回来!”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儿跑出了巷子。
身后是送行的家人们,岁岁一直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巷口拐弯,再也看不见了。
陆怀瑜走后,长宁侯府的日子照旧过着,可岁岁却像丢了什么似的。
吃饭时筷子戳着碗底,半天送不进嘴里。
做功课的时候对着书发呆,墨汁滴在纸上洇了一大团黑色也没发觉。
陆怀琛问了几次,她摇头说没事。
这天下午放学,岁岁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陆怀瑾从书房出来,远远就看见了秋千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里,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他走到秋千旁,也不说话,直接把油纸包递到岁岁面前。
岁岁抬头,看见油纸里裹着一个糖人。
那糖人捏的是一只小兔子。
耳朵长长的,肚子上用红糖点了个花纹,一看就是手艺精巧的匠人做的。
岁岁认得这个糖人,三哥一直收在书柜最上面的格子里。
说是街上买的,一直舍不得吃,偶尔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去。
“三哥,这是你的。”岁岁摇头,没有伸手。
陆怀瑾把糖人又往前递。
他蹲下来,和岁岁平视,认真地说:“妹妹不高兴,我吃糖也不甜。”
岁岁怔了一下,看着三哥的眼睛,里面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她慢慢伸出手,接过那个糖人。
岁岁凑近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岁岁抬起头,朝陆怀瑾弯了弯嘴角。
陆怀瑾见她笑了,也跟着笑了笑,什么话也没再说,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两个小人挨着坐在秋千旁,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
远处的天边,一行大雁正排成人字往南飞。
岁岁咬着手里的糖人,心里想,等大雁再飞回来的时候,二哥就该到家了。
……
陆怀瑜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粮队最前面。
身后是三十多辆大车,车上堆满军粮。
押粮的士兵一百多个人。
王铁蛋骑一匹黑马,紧挨在陆怀瑜身旁。
“陆哥,前面有岔道,”王铁蛋抬了抬下巴,“往左是官道,往右是条小路,穿林子过去能省小半天的时间。”
陆怀瑜摇头:“走官道。押粮走小路,出了事连个报信的地方都没有。”
王铁蛋咧嘴一笑:“好,听你的。”
队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升到半空,陆怀瑜正想着要不要让队伍歇一歇,前面的斥候忽然跑了回来。
“陆小将军,前方官道拐弯处有一队人,看着像商队,有十几匹骡子,驮着不少箱子。”
陆怀瑜眯着眼往前看,果然看见官道拐角处有一队人马。
那些骡子背上都摞着高高的货箱,赶骡的人穿着短褐,头上戴着斗笠,压得低低的。
按理说,商队走官道是常事,可陆怀瑜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抬手示意队伍继续走,自己放慢马速,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一队商人。
那队商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官军。
为首的一个瘦高个抬头朝这边扫了一眼,随即低下头,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整队骡子忽然加快了脚步,往官道旁的岔路上拐过去,转眼就钻进了路边的树林。
“跑什么?”王铁蛋嘀咕了一句,“又没说不让他们走。”
陆怀瑜没有说话。
他回想着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画面,那瘦高个的斗笠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半张脸。
脸没什么特别,可他身上那件短褐,袖口翻出来的一截里子,颜色不对。
普通商贩穿的都是粗麻,里子顶多是本色布。
可那个人袖口里子,是一种暗红色的细布,看着就比面子值钱。
还有那些骡子。
商队赶路,骡子身上难免沾点泥灰,可那些骡子的四蹄干净得很。
像是刚上过路的,或者根本就不是走远路的。
陆怀瑜把这些默默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催着队伍继续前行。
王铁蛋凑过来道:“陆哥,那帮人有鬼。”
“嗯。”陆怀瑜应了一声,“记着就行。咱们有差事,不能追。回来的时候把这事报上去。”
王铁蛋点点头,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条岔路,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粮队继续往北。
陆怀瑜骑在马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香囊。
他忽然想起岁岁塞给他香囊时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陆怀瑜一夹马腹,赶到队伍前面去了。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边,丞相府里的气氛沉闷极了。
叶震已经卧床三个月。
自从他倒下之后,相府门前冷落了许多,他的院子更是寂静得如同一座坟墓。
这天傍晚,叶鸿翊刚从翰林院回来,先去父亲房里请了安。
叶震靠在床头,脸色蜡黄,见了儿子微微抬了抬眼皮。
叶鸿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退了出来。
他没有回自己书房,而是绕到相府最西边一处偏僻的跨院。
院子里早就有人在等着了。
一个中年人坐在石桌旁,见叶鸿翊进来,起身拱了拱手。
此人是叶震当年的幕僚,姓杜,外面人人都以为他早就致仕了,实则一直暗中替叶家打探消息。
两人进了屋,关上门,杜先生才压低声音禀报:“二公子,兵部那边有信了。赵侍郎愿意帮忙,但他说眼下风头紧,不能明着来。他的意思是,先把手下几个关键位置上的人保住,等圣上的气消了,再徐徐图之。”
叶鸿翊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赵侍郎的难处我知道。你告诉他,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从前那些账册什么的都处理干净,别留下把柄给大理寺抓住。”
杜先生应了,又迟疑了一下,道:“还有一件事。前几日相府门外,多了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看着像是新来的。我让人去打听,那摊主的口音像是北边来的。”
叶鸿翊的眉头轻轻一挑。
北边来的。卖糖炒栗子。相府门前。
他把这几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淡淡地道:“先不要动。盯着他就行。”
杜先生点头退下。
……
国子监。
晨钟响过,启蒙班的孩子们蹦蹦跳跳进入学堂,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沈祭酒站在讲台前,清了清嗓子,说出一句话,底下顿时炸了锅。
“三日后,启蒙班小考。考中者,可以在祭孔大典上献花。”
献花。祭孔大典。
那是国子监一年里最隆重的日子,连圣上都要亲临现场。
能在祭孔大典上献花的孩子,那得多么风光。
消息传开,启蒙班里几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赵露诗坐在岁岁旁边,小手紧紧抓着岁岁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岁岁,你听见了吗?祭孔大典!我娘说,那天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
岁岁闻言抬了抬眼皮,哦了一声,又低头去戳砚台上的墨渣。
她对考试没什么兴趣,对献花更没什么兴趣。
今天早上她本来想赖床的,被丫鬟从被窝里挖出来送到国子监,正闹起床气呢。
赵露诗急了,把岁岁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岁岁!你不想去献花吗?我娘说献花的时候,圣上会看着的!”
岁岁被迫看着赵露诗那双眼睛,想了想,道:“皇帝舅舅看着我,我也还是我啊,有什么关系。”
赵露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只好鼓着腮帮子转过身去。
花桓回过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父王昨晚听说这事,立马让府里先生给我加了一个时辰的功课。”
花颜在旁边点头如捣蒜:“母妃说,要是我们俩都考中了,她给我们一人做一身新衣裳。”
赵露诗越听越紧张,小手在桌上摊开的《三字经》上摸了又摸。
放学之后,赵露诗没有像往常一样拉着岁岁去院子里捉迷藏,而是把岁岁按在了学堂后面那棵槐树下的石凳上。
她从书袋里掏出两本《三字经》,一本塞给岁岁,一本在自己膝头上摊开。
“岁岁,咱们一起复习。”赵露诗翻开书,指着第一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岁岁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觉得比看书有意思多了。
赵露诗背完了第一段,扭头看岁岁,见她魂游天外,急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岁岁!你快背!”
岁岁收回目光,懒洋洋地开口:“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赵露诗眼睛一亮:“你这不是会背吗?”
“会背啊,”岁岁点头,“可为什么要背?背了也没什么好玩的。”
赵露诗又翻了一页:“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岁岁跟着嘟囔了两句,声音越来越小。
赵露诗背到“窦燕山,有义方”的时候,忽然听不见旁边有动静。
她扭头一看,岁岁趴在石桌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赵露诗盯着岁岁看了一会儿,鼻头一酸,眼眶里蓄满了泪。
她没有大哭,只是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书上。
赵露诗一边掉泪一边小声抽噎着道:“岁岁不考好,就不能一起去献花了。”
岁岁被赵露诗的抽噎声弄醒了。
她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好朋友满脸是泪,一副又委屈又倔强的样子。
岁岁的瞌睡虫一下子跑掉了大半。
她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
岁岁伸手拍了拍赵露诗的肩膀:“别哭了。我背。”
赵露诗吸着鼻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岁岁。
岁岁把书拿过来,翻到第一页,深吸一口气开始背。
赵露诗听她背完,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她一把抱住岁岁的胳膊,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会背!”
岁岁被她晃得东倒西歪,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是为了你,不是为了献花。”
赵露诗不管,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两人正闹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岁岁回头一看,陆怀瑾正从隔壁的启智班走过来。
今天他走到启蒙班门口,远远就听见赵露诗哭,又看见岁岁抱着书在背,便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等岁岁背完了才走过来。
陆怀瑾在岁岁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先从书袋里拿出自己的《三字经》摊开,又拿了一截炭条,在石板地上写了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写完他抬头看岁岁,道:“这个字,你会写吗?”
岁岁瞅了他一眼:“我在背。”
“嗯。”陆怀瑾点头,“我听见了。”
然后他就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坐在岁岁旁边,像一尊小门神似的。
赵露诗看看陆怀瑾,又看看岁岁,偷偷抿嘴笑了。
她忽然觉得有底气了。
陆怀瑾在启智班是出了名的用功,有他盯着,岁岁肯定不敢再偷懒。
三个人坐在槐树下,一个背,一个听,一个闷声写字,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哟,启蒙班的也在用功啊?”
岁岁抬头,看见一个男孩站在几步开外,下巴微微扬着,一副鼻孔看人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