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归见任未央睡得沉,轻手合上竹院木门,转身携着青禾往院落周遭巡视。
竹院周遭新添了几间雅致屋舍,本届新入宗门的几名弟子,都被安排在任未央居所附近,方便彼此照应。
诛邪队队长方信,早已收回自己的茅草居所,还趁着闲暇将屋舍翻新修缮,添了青石地基与木窗,比原先规整许多。
任归走在青石小径上,心底藏着几分小得意,整个竹院之中,唯有他能与任未央同住一处,这份特殊,是旁人比不得的。
青禾本是灵蛊化形,身形尚小,平日里总爱化作雪灵雀的模样,栖在任未央发间。
任归念及他年岁尚幼,整日黏着任未央喊同伴,便大度将他留在院内,不曾赶他去别处居所。
院中的灵兽相处得也算和睦,血獒此次随众人远赴魔渊,立下不少功劳。
小黄亦步亦趋地跟在任归身后,摇着尾巴,模样温顺。
唯有小兔子缩在廊下,周身气息低落。
它的旧主叶寻诗早已覆灭,如今它跟着任未央一行人,却始终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主人离去后,它未曾得到牵挂,仿佛从始至终都无足轻重。
任未央这一睡,便是整整三日。
醒来时,窗外日光斜照,竹影斑驳落在床榻上,周身疲惫尽数消散。
她静坐片刻,起身往宗门西侧的院落走去,那里是奕苍曾经居住的地方。
院门外的野花开得繁盛,青嫩枝桠攀着院墙舒展,透着勃勃生机。
任未央站在院外看了片刻,转身返回自己的居所,随即投入修行之中。
修行之路,本就如逆水行舟,稍有懈怠便会落后于人。
她如今虽已踏入化神期,可前路的敌人,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强大。
魔渊的魔族不会轻易放过任归,上界归来的叶寻诗,也定会寻机向她报复。
她唯有不断变强,筑牢自身根基,才能护住身边之人,护住战天宗的安稳。
在任未央潜心修行的时日里,修仙界各处,正悄然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故。
一道道身影,纷纷朝着战天宗的方向汇聚,又匆匆离去。
四师兄尚飞鸿停下了手中的炼器之事,这位忘情宗出身的天才,耗尽心力为青禾炼制完全套护身法器后,重新执起长剑,动身前往合欢宗。
七师兄燕江,带着身后长着兽尾的六师兄洪凡,一同赶往太初妖墟,那是妖族栖息的边界之地。
二师兄陆修文手持新制的戒尺,辞别宗门,前往儒圣叶家。
九霄云宫宫主闭关结束,强势出关,亲自赶到战天宗,强行将上官彦带回了宗门。
种种迹象交织,一股压抑的气息,笼罩在中州上空,风雨欲来啊。
与此同时,人魔两域的战事,毫无征兆地全面爆发。
横贯九大洲的两界幕,同时遭到魔族大军的猛攻,魔卒、魔卫铺天盖地,魔气翻涌,冲破边境防线。
人族疆域为之震动。
人族与魔族纠缠千年,向来有来有往,边境小战不断,却从未有过这般不死不休的死战。
这一次,两族仿佛都存了决断之心,要用一场大战,分出最终胜负。
战场急需人手,作为中州顶流宗门的战天宗,自然第一个站出来响应号召。
平日里随性洒脱的师兄师姐们,周身气息尽数变得肃穆,每个人都察觉到事态的严峻,心底生出一丝奔赴战场、或许一去不回的预感。
这一日,战天宗包下中州最大的酒楼,备下最丰盛的席面,为即将奔赴战场的弟子践行。
这是宗门延续多年的规矩,踏上战场之前,同吃一顿热饭,共饮一杯烈酒。
战天宗往届毕业的弟子,尽数从各地赶回,齐聚醉仙楼。
这段时日,宗门为他们提供充足的修炼资源与疗伤丹药,旧伤痊愈,修为精进,面对战事,没有一人露出退缩之意。
此时留在宗门的七位师兄,只剩大师兄穆寒舟与三师兄清风,两人端坐于醉仙楼主位,神色沉静。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没有通知任未央、风铃儿等新生弟子。
战天宗的规矩,从不让新生踏入生死战场,宗门纵是全员赴战,也要留下几分火种,延续宗门根基。
有任未央几人在,即便他们全部战死沙场,战天宗的香火,也不会断绝。
而此刻,战天宗后山,除了被强行带走的上官彦,任未央、风铃儿、叶归砚、焰离四人围坐在一起。
任未央抬眸,看向身旁三人,语气平静:“我决定前往战场,你们如何打算?”
风铃儿第一个应声:“我与你一同去。”
叶归砚不言不语,轻轻点头,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
焰离慵懒地靠在青石上,红发垂落肩头,琥珀色的眼眸透着散漫:“我本是妖族,与人魔两域的战事无关,我便不参与了。”
风铃儿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神里满是不满,仿佛在指责他临阵退缩。
焰离摊摊手,毫不在意:“你这般看我也无用,我说的本就是实情。
若非要我参战也可以,需允我进入归藏阁第二层,翻阅古籍功法。”
他一身野性难驯,向来不擅遮掩心思,如今更是破罐破摔,不再隐藏自己来人族宗门的初衷。
他从未忘记,自己的目的,是潜入人族宗门,偷学顶尖功法,壮大妖族实力。
任未央看着他,缓缓开口:“这场战事落幕之后,我会向人族宗门提议,立下新规法条,禁止圈养妖族灵物,禁止捕猎鲛人、夺取鲛珠。”
焰离原本散漫的姿态,瞬间收敛,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任未央身上,神色郑重:“你所言,能作数?”
妖族势弱,只能蜷缩在太初妖墟苟活,在人、魔、妖三族之中,毫无话语权,常年遭受人族捕猎、魔族侵扰,生存艰难。
任未央点头,语气笃定:“我如今虽只是化神期,可战天宗的师兄师姐多愿助我,师尊烈山霸身为大乘期强者,也会站在我这边,奕苍亦会出手相助,我有把握促成此事。”
焰离深知任未央在战天宗的地位,她若是真心提议,必会得到众多宗门支持,此事或许真能成真。
他几乎是立刻应下,生怕晚一步任未央便会反悔:“好,一言为定,我随你们一同奔赴战场。”
他不知道的是,无论他是否参战,任未央都会推动此事。
无关种族阵营,只守心中正道。
四人商定完毕,任未央起身:“既已决定,便去醉仙楼,参与践行宴。”
众人刚走出宗门山门,一道身影踏着暮色狂奔而来,衣衫狼狈,脸上带着青紫痕迹。
上官彦虽然喘着粗气,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傲娇:“你们要赴战场,怎能少了我上官彦!”
任未央几人看着他的模样,面露讶异。
风铃儿睁圆了眼睛:“你不是被你父亲带回九霄云宫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上官彦扬起下巴,满是得意:“那古板的老家伙,岂能关得住我?
我既已加入战天宗,便是宗门弟子,绝无临战退缩的道理,我可是天骄榜榜首!”
他目光落在任未央身上,眼尾上扬,满是求夸赞的模样。
任未央抬手,朝他竖起拇指。
上官彦瞬间笑开,眉眼弯弯,全然没了方才的狼狈。
焰离站在一旁,这一次,没有出言嘲讽他。
一行五人,并肩朝着醉仙楼走去。
无人通知,他们便自行前往,少年少女的身影,走在中州长街上,步履轻快,自带少年意气。
醉仙楼内人声鼎沸,杯盏交错,虽然对去战场的师兄弟们不舍,但气氛倒没有战前的悲壮与热烈。
任未央几人推门而入的瞬间,楼内的喧闹,瞬间归于沉寂。
今日醉仙楼撤去了说书的台面,掌柜瞥见任未央,心底还残留着几分惧意,可转念想到,上次她吓跑客人后,主动赔付了灵石,并非蛮横无理之人,求财的心思压过了畏惧,便站在一旁不敢作声。
穆寒舟端坐主位,周身气息清冷却沉稳,开口道:“你们来此处做什么?即刻返回战天宗。”
不让几人赴战,除了为宗门留下火种,更因他们年岁尚幼。
五人之中,年岁最长的上官彦,也不过十八龄,人族的长辈尚且在,断无让少年少女奔赴死战的道理。
穆寒舟下令,任未央几人却未曾转身,而是寻了一张未满人的桌案,挨着宗门弟子挤着坐下。
上官彦站起身,作为代表开口:“各位师兄师姐继续用餐,不必拘谨。
我等前来,自然是要与大家一同奔赴战场。
别看我等年岁小,我乃天骄榜榜首,寻常师兄师姐,都不是我的对手,哦,大师兄、二师兄除外,未央也除外……”
焰离坐在一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