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空气瞬间陷入凝滞的沉默。
任未央的成长历程里,充斥着的大多是恶意与谩骂。
在无极宗时,她能一人怒怼数十名弟子,脏话狠话张口就来。
可一旦脱离对峙的语境,面对正常的交流,她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呆萌。
巧的是,奕苍也不擅长与人正常相处。
他生来便伴天地异象,得上古仙人指引,修炼之路顺遂得如同水到渠成。
因太过早慧,看透世间浮华,便不喜与外人接触,常年独自在牧云峰修行。
没人知晓,这位人人尊崇、宛若神明的奕苍仙尊,成长经历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不染半分尘俗烟火。
奕苍暗自思忖,许是自己太久未曾下山,已然忘了如何与外界之人交流。
他换了种更直白的方式,开口询问:“请问,你方才是否在修炼某种特殊法诀?”
原本还有些茫然的任未央,瞬间绷紧了神经,眼底闪过浓浓的警惕,心中满是防备。
在独月峰,她不过是泄露了一丝戾气,便被凌云子察觉端倪,加以打压。
眼前的奕苍,实力远在凌云子之上,她绝不能泄露半分情绪和秘密。
任未央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着不愿回话。
奕苍以为她没听明白自己的问题,便抬了抬手,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凭心念一动——
任未央身旁的断刀,便如同有了生命般,自动飞到了奕苍手中。
“是因为这柄断刀吗?”
奕苍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丝毫情绪。
任未央猛地抬头,眼底的平静瞬间碎裂,所有的克制与伪装崩塌。
无极宗如同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魔兽,在她身后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将她吞噬。
她要活命,要复仇,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而这柄断刀,是她眼下唯一的希望,是她挣脱的唯一依仗。
任何人想要夺走它,都等同于在要她的命!
任未央几乎没有任何思考,便朝着奕苍扑了过去。
重伤未愈的身体、几近枯竭的灵力、与对方天差地别的实力……
此刻在夺回断刀的执念面前,都变得无关紧要。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抢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奕苍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阻拦,可指尖刚动,便又停住了。
眼前的女子太过弱小,也伤得太重。
以他的修为,只需随手一挥,便能让她魂飞魄散。
于是奕苍侧身后退,任未央顺势前冲。
因两人身高悬殊,她几乎是整个人都要扑进奕苍怀里。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奕苍衣袖的瞬间,一道无形的结界突然浮现,将她牢牢挡住。
奕苍近在咫尺,呼吸可闻,任未央却无法再靠近分毫。
她伸出手,狠狠拍打在无形的结界上,声音嘶哑,带着怒意:“还给我!!!”
狼狈的怒吼在空旷的山林间回荡,带着无尽的不甘。
结界另一侧的奕苍,依旧如同山巅的积雪,平静淡然,无波无澜。
任未央看着他这副不染尘埃的模样,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近乎毁灭的恶意。
真想把这纯净的山巅雪,狠狠染脏,让他也尝尝世间的污浊与痛苦!
可实力的悬殊如同天堑,她拼尽全力,也没能碰到奕苍的一片衣角,只能徒劳地怒吼、挣扎,困在这腐烂的命运里,无法挣脱。
幸而奕苍并非凌云子那般阴狠凉薄。
他没有因任未央的杀意而愤怒,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怜悯与温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断刀,语气平和地解释:“你的身体根基太过孱弱,本就无法支撑天灵根的潜能。如今你修为每精进一分,身体便会虚弱一分。这柄断刀沾染了浓郁的魔气,长期带在身边,只会加速你的衰弱,甚至可能让你堕入魔道。”
任未央的怒吼骤然僵在喉咙里,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
她抓住了这句话里最致命的信息——她是世间罕见的天灵根,却因身体根基孱弱,无法承受这份天赋。
修为越高,死得越快。
好不容易才发现自己不是废物,好不容易得到了断刀这份机缘,见到了那套至强刀法,眼看着复仇有了希望,可命运却给她浇了一盆冷水。
难道她注定只能在绝境中挣扎,无论重来多少次,都无法挣脱这该死的命运?
不!
她不能认命!
哪怕修行会让她日渐衰弱,哪怕最终会堕入魔道,她也要修行!
比起任人宰割的惨死,这样的结局,至少是她自己选的!
想起前世在无极宗所受的种种折磨,任未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戾气,冰冷刺骨:“不劳奕苍仙尊费心,这是我的东西,与仙尊无关。”
从未有人用这般生硬的语气对奕苍说过话。
他生来便注定成仙,修炼之路一帆风顺,所遇之人无不对他尊崇敬仰,奉若神明。
此刻听到这话,他并未觉得冒犯,只觉得有些无措——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拒绝。
奕苍指尖一动,松开了对断刀的掌控。
断刀化作一道流光,飞回任未央手中。
他斟酌了几息,语气依旧平和无波:“我并无恶意,只是好奇,你方才究竟做了什么,竟引动了整座牧云峰的灵气异动?”
奕苍虽实力深不可测,却从未想过恃强凌弱,这有违他的修行本心。
任未央快速将断刀藏在身后,指尖紧紧攥着刀柄,大脑飞速运转。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时引动了灵气,想来大概率与断刀有关。
可断刀连通魔域、藏有刀法传承的秘密,是她最后的底牌,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任未央垂着头,声音低沉而疏离:“我方才什么都没做,也不知晓什么灵气异动。如果仙尊觉得我在这山里打扰到你,我现在就离开。”
奕苍轻轻叹了口气,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强求,转身便要返回山巅。
可就在这时,或许是任未央的情绪波动太过剧烈,她之前破裂的眉心突然再次渗出血迹。
一股精纯到极致的生命力伴随着淡淡的魔气,从伤口处散发开来,瞬间弥漫在山林间。
山中蛰伏的灵兽们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躁动不安,发出阵阵低吼,朝着这边汇聚而来。
任未央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抬手想要遮掩眉心的伤口,可已经来不及了。
前世奄奄一息之际,她曾模糊听到无极宗的长老议论,说她眉心的精血蕴含着逆天的生命力,若是泄露出去,必定会引来世间无数人的觊觎,为她招来杀身之祸。
重生之后,她虽多次受伤,眉心却一直完好无损,从未出过血。她也没想到,今日竟会在这种情况下,暴露这个最大的秘密。
就在她惊慌失措之际,一道修长的身影突然逼近。
任未央抬眼,正好看到奕苍伸出手指,朝着她的眉心探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击,可奕苍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这一刻,任未央的心中一片冰凉——原来,即便是如神明般温和的奕苍仙尊,也终究觊觎她的血脉。
所谓的怜悯、温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伪装。
不甘心!
她真的好不甘心!
为什么她的命运,永远摆脱不了被人算计、被人觊觎的宿命?
奕苍冰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任未央的眉心,没有她想象中的掠夺,也没有血腥的杀戮。
一股温和纯净到极致的灵力,顺着眉心的伤口缓缓涌入她的体内,如同春日的甘霖,滋养着她残破的身体。
任未央眉心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身上那些尚未痊愈的伤口也开始结痂脱落,体内淤积的淤血被灵力冲刷干净,连断裂的骨骼都传来阵阵酥麻的痒意,似乎在快速愈合。
她依旧穿着那件褴褛的衣衫,裙摆被撕到膝盖,露出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疤痕,脸上也沾着血污与尘土。
可即便这般狼狈,也掩盖不住她眉宇间渐渐展露的绝色风华,那是天灵根与魔域血脉相互融合的独特魅力。
任未央僵在原地,眼中的不甘与警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神与茫然。
奕苍没有觊觎她的血,反而在帮她疗伤?
怎么会有人毫无目的的帮助她?
在她的认知里,所有人对她好,都是有所图谋。
凌云子带回她,是为了她的骨血;
叶寻诗假意示好,是为了夺走她的机缘;
就连那些看似善意的关心,背后也藏着算计与利用。
前世的惨死,就是她轻信他人的代价。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任未央猛地回过神,眼中的茫然被浓重的警惕取代。
她快速后退一步,将断刀横在胸前,隔开与奕苍的距离,拖着尚未完全痊愈的腿,转身便朝着山林深处跑去,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奕苍站在原地,没有阻拦,只是望着她踉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缘法自有天定,强求不得。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