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婆婆的问话，苏月正擦着锅台的手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张桂芬一脸肉疼和不解的样子，没急着反驳，反倒是笑了笑。
“妈，咋了，心疼那点绿豆和白糖了？”
张桂芬把盆往案板上一放，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外头还有人没走远听了去。
“那可不是一点！一锅绿豆汤，得放多少绿豆？还得放糖吧？不然寡淡的谁喝，白糖多金贵啊，就这么白送给人家喝？”
她越说越觉得这事儿不行，这儿媳妇哪那都好，就是花钱太大手大脚了。
“再说了，你今天送了，明天送不送？后天呢？人心都是喂不熟的，今天你给一碗汤，明天他们就想要一碗肉了！咱不能开这个头。”
苏月干净手，走到张桂芬旁边，拿起一颗土豆，慢悠悠地削着皮。
“妈，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你想想，今天为啥王警官一句话，就把大头坤他们给弄走了？”
张桂芬想了想：“那不是因为……因为辰子是战斗英雄吗？”
“对，”苏月点头，“是因为顾辰的军功章，可街坊邻居为啥后来都围上来，对着咱家又是夸又是心疼的？”
“那还不是……因为辰子是英雄，他们敬佩呗。”张桂芬有点不确定地回答。
苏月把削好的土豆放进水盆里，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地说：“妈，敬佩归敬佩，可敬佩不能当饭吃。他们今天敬佩，明天可能就忘了，可要是明天他们都来咱家喝了一碗甜丝丝、凉飕飕的绿豆汤，那就不一样了。”
“有啥不一样？”张桂芬还是没转过弯来。
“那他们就欠了咱家一份人情。”苏月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碗绿豆汤，值不了几个钱。可这份人情值钱。今天咱们把大头坤送进去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同伙？光靠王警官，靠派出所，人家也不能天天蹲咱家门口吧？”
她继续说：“可有了这帮街坊邻居就不一样了。他们喝了咱的汤，受了咱的惠，心里就向着咱，以后有人来闹事，再不济，也会给我们报报信。”
这一番话说得张桂芬一愣一愣的，可仔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顾辰，也恰好开了口：“听苏月的。”
张桂芬看了看自己儿子，又看了看这个脑子转得飞快的儿媳妇，嘴巴动了动，最后那点心疼钱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她没再吭声，算是默认了。
一直猫在旁边的陆枫，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对苏月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觉得石头这媳妇儿，不光人长得好看，这脑子更好使。
他走过去，重重拍了拍顾辰的肩膀：“石头，那我先回去了，明儿下工我早点过来帮忙。”
“嗯。”顾辰点了点头。
送走了陆枫，铺子门口也彻底安静下来。
顾小妹把最后一笔账对完，把钱箱子锁好，小脸上满是兴奋：“嫂子，哥，今天虽然被吓了一跳，可后来生意特别好，好多人都是专门过来照顾生意的，今天一共卖了一百三十多块！”
这数字让刚刚还在心疼绿豆汤的张桂芬，眼睛都亮了。
苏月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利索，用门板把铺子窗口挡好，又从里头上了锁。
“行了，都累一天了，赶紧收拾收拾，洗了睡吧。妈，小妹，你们也早点休息。”
“哎。”
张桂芬和顾小妹应了一声，各自回了屋。
院子里只剩下苏月和顾辰。
晚上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散了白天的暑热和油烟味。
顾辰还站在院子当中，拄着拐，他看着铺子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月走过去，先是关好了院子的大门，插上了门栓。
然后，她才走到他身后，什么也没说，就那么轻轻地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把自己的脸贴在他宽阔结实的后背上。
顾辰的身子明显震了一下。
他想转身，却被苏月抱得紧紧的。
“别动。”苏月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背后传来，带着一点鼻音，软软的，“让我抱一会儿。”
顾辰便真的不动了，任由她像只小猫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两人谁也没说话，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苏月才在他背上蹭了蹭，小声说：“我的英雄，你今天……帅呆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过顾辰的心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别胡说。”
“我没胡说。”苏月把脸从他背上挪开，绕到他身前，仰着头看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是有星星，“你今天真的，特别帅。”
她很少这么直白地夸他。
顾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闪躲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怕……”
“怕什么？”苏月追问。
“今天把大头坤弄进去了，他那种人，在里头待不了几天就会出来。”顾辰看着院墙的影子，慢慢地说，“我怕他出来报复，他知道我们住哪儿，知道我们在这儿做生意……今天有王警官路过，是运气好，下一次呢？”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木拐杖。
“我怕……我一条腿不方便，陆枫也不能天天在，万一他们再来，就你们几个女人在家……”
他没再说下去，但苏月全明白了。
他不是怕自己，他是怕连累她们，是怕自己保护不了她们。
苏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有点疼。
她踮起脚，伸出双手，捧住了他刚毅的脸。
“顾辰。”
顾辰的视线，终于从别处移了回来，落在了她的脸上。
“你听我说，”苏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第一，大头坤那种人，你越怕他，他越来劲。今天你把他送进去了，就是告诉所有人，我们家不是好捏的软柿子。这叫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第二，谁说家里只有女人了？我和妈能拿菜刀，小妹会跑腿报信，我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最重要的是，”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最重要的是，我们家还有你啊。”
她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放得更柔了。
“你是谁啊？你可是顾辰，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顾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她捧着他的脸，撒娇似的晃了晃。
“再说了，你不是还在康复训练吗？等你腿好了，能跑能跳了，谁还敢来欺负我？到时候，你就能天天背着我，抱着我，谁要是敢多看我一眼，你就用眼神瞪他！”
她学着他白天的样子，故意瞪圆了眼睛，结果一点气势都没有，反而显得娇憨可爱。
顾辰看着她，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扬了一下。
就在这时，苏月飞快地凑上去，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然后她红着脸，小声说：“这是奖励今天勇敢的英雄的。”
顾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只觉得嘴唇上那片柔软温热的触感，像是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全身，让他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苏月那双水汪汪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只觉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苏月看着他傻掉的样子，心里偷笑，她松开手，拉住他的一只手。
“走啦，回屋睡觉了，我的大英雄。”
她拉着他，往他们的房间走去。
顾辰就那么被她牵着，同手同脚地，僵硬地挪动着步子。
直到进了屋，躺在床上，他还觉得脑子是懵的，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带着香气的柔软。
? ?小剧场：
?
深夜，回屋后的顾辰依然坐在床沿发呆，手指不自觉地抚过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苏月的气息。
?
苏月：顾大英雄，还没回过神呢？要不我再帮你温习一遍？
?
顾辰：胡闹。
?
虽然嘴上说着胡闹，可他藏在被子底下的另一只手，已经紧张得把床单揪出了褶子。
?
苏月：脸都红到脖子根了还装呢？刚才牵手的时候某人可是同手同脚了哦。
?
顾辰默默躺下，用被子蒙住脸：睡觉。
?
苏月躲在被窝里笑出了声：其实，同手同脚的英雄，更可爱了。
?
顾辰在被子里默默心想：明天下工，还得练腿。不然，下次她再亲过来，我可能就不是同手同脚，是要原地倒栽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