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一来，大头坤和他那两个兄弟手里的榔头，就跟烫手的山芋一样，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干什么呢！”年纪大点的公安姓王，是这片儿的老片警了，他推着车走过来，眼睛一扫，就看见了那两把明晃晃的铁榔头，“手里拿的是什么？想干什么？聚众斗殴啊？”
大头坤一看是王警官，马上挤出了笑，赶紧把腰弯了下来。
“王哥，王哥，您怎么来了。误会，都是误会。”他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两个小弟。
那两人也反应过来，慌忙把榔头往身后藏。
“误会？”王警官把自行车支好，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跟尺子一样，从大头坤脸上刮到那两个小弟身上，“我瞅着不像误会啊。拿着榔头来店门口，这是要帮老板装修铺子？”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头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今天这事儿麻烦了。
他在这片儿混，跟派出所打交道是常事，但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王警官。
别人顶多是关他两天，这个王警官，是真的会想办法给他上纲上线，好好办他一次。
“不是，王哥，您听我解释。”大头坤点头哈腰地凑上去，“这新开的店，老板是外地人，不懂咱们这儿的规矩，我寻思着过来跟老板交个朋友，聊聊天，谁知道他们火气这么大。”
他指了指陆枫，又指了指顾辰，“这不，话没说两句，就要动手了，我们这也是……自卫，对，自卫。”
陆枫气得眼珠子都红了，刚要开口骂人，就被苏月一个眼神给按了回去。
苏月站在窗口，表情很平静，既不害怕，也不激动。
王警官没理会大头坤的胡说八道，他转头看向苏月，口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同志，你是老板吧？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警察同志，”苏月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位大哥说，他是这儿的管理者，我们在这儿做生意，每个月挣的钱，得分他一半。我们不同意，他就叫人拿榔头，要砸我们的店。”
她把话说得简单直接，没有添油加醋，就是把事实摆了出来。
这话一出，王警官的脸色沉了下来。
大头坤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辩解：“王哥，你别听她瞎说！我哪能干那事儿啊！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真的，就是开玩笑！”
“开玩笑？”王警官冷笑一声，“拿着榔头开玩笑？大头坤，你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吧？敲诈勒索，这可不是小事。”
大头坤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他知道王警官这是认真了。
“真不是，王哥，我哪有那个胆子啊。”他还在狡辩，“就是一点小摩擦，小纠纷，咱们自己调解调解就行了，不用麻烦您跑一趟。”
王警官皱着眉，心里也有些权衡。
这种街头混混收保护费的事，屡禁不止，抓了放，放了又犯，确实头疼。
要是对方只是被吓唬了一下，没造成什么实际损失，按一般的治安纠纷处理，警告一下，教育几句，也就算了。
他正准备开口，让大头坤带着人赶紧滚，以后不准再来。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顾辰，拄着拐杖，转身走进了里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大头坤心里一乐，以为这个瘸子是怕了，躲起来了。
“瞅瞅，瞅瞅，他自己都心虚了。”
苏月没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里屋的门帘，她知道顾辰不是会躲起来的人。
几秒钟后，顾辰从里屋出来了。
他手里没拿别的，就拿着一个红布包裹着的小本本。
他走到门口，没有看大头坤，直接将那个红布包递给了王警官。
“警察同志，给你看个东西。”
王警官有些疑惑，但还是接了过来。
他打开红色的布，里面是一个深红色的硬壳本子，上面印着金色的国徽和几个大字。
他翻开了第一页。
当他看到本子上的那张黑白照片，以及照片下面用钢笔填写的名字、部队番号时，他的表情还没什么变化。
可当他的目光继续往下，落到“功绩”那一栏时，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一等功”。
这三个字，像是有千斤重。
王警官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拄着拐杖的男人。
他旁边的年轻警察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站直了。
王警官继续往下看，“致残原因”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在边境执行任务中，为掩护战友，身负重伤，导致左腿粉碎性骨折，评定为二级伤残。
本子的最后，盖着鲜红的、钢印的公章。
整个铺子门口，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风吹过，只有那张写着“苏月记”的红纸在轻轻晃动。
王警官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把那个军残证合上，再用红布仔细地包好，然后双手递还给顾辰。
“同志，对不住，是我们工作没做好。”然后，他猛地一转身，面向大头坤。
刚才还算平和的脸，现在变得跟铁一样硬，跟冰一样冷。
“大头坤！”
这一声吼，吓得大头坤浑身一哆嗦。
“你长本事了啊！”王警官指着大头坤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敲诈勒索，敲到战斗英雄家里来了？你拿榔头吓唬谁呢？吓唬用命给咱们换来安稳日子的一等功臣？”
“啊？”
“我问你话呢！”
大头坤彻底傻了，他哪里想得到，这个不起眼的瘸子，竟然是这么一尊大神。
骚扰普通老百姓，和骚扰一个有军功的残疾军人，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前者是治安问题，后者，往大了说，那就是政治问题！
“我……我不知道啊，王哥……”大头坤的腿都软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要是知道这位大哥是英雄，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你不知道？”王警官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现在知道了？晚了！”
他扭头对那个年轻警察说：“小李，去打电话给所里，叫车来！就说纺织厂后街，有人持械敲诈勒索残疾军人，性质极其恶劣！把这三个人，都给我带回去！好好审！”
“是！”年轻警察响亮地应了一声，看着顾辰的眼神里全是敬佩和愤怒，他推起自行车就往最近的公用电话亭跑。
大头坤那两个小弟，手里的榔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两个人面如死灰，站都站不稳了。
周围的街坊邻居，这下也全明白了。
“我的天，原来是战斗英雄啊！”
“我说呢，那股气势就不一样，原来是上过战场的！”
“这帮小流氓，真是瞎了狗眼，欺负人都欺负到英雄头上了！”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大头坤的心上。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栽得明明白白。
顾辰接过自己的军残证，重新用红布包好，交到苏月手里。
然后，他才看向面无人色的大头坤，平静地开口。
“警察同志，我的腿就是这么来的。现在我退伍了，只想跟我媳妇儿安安稳稳地开个小店，过日子，不想再惹什么麻烦。”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火气，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就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情。
但就是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比任何愤怒的控诉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