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那个“好”字一出口,苏月浑身的劲儿就都回来了。
她从床上“噌”地一下跳下来,麻利地开始收拾自己那个小挎包。
“那还等啥?咱现在就走,不能再住这招待所了。”
顾辰愣了一下,跟着站起身:“走?去哪儿?”
“找地方住啊!”苏月把包往身上一挎,过来拉他的胳膊,“这招待所一天就得两块钱,贵死了,这钱省下来,够咱们买多少面粉,炸多少炸糕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嘴里的话也像倒豆子一样。
“得找个离医院近的,走路就能到,方便你去复查,还得便宜,最要紧的是,得能让咱们自个儿开火做饭。”
顾辰被她这雷厉风行的样子弄得没话说,只能点点头,任由她拉着出了招待所。
两人退了房,顺着医院外头那条大路一直往后走。
越走,路上的洋楼就越少,平房和瓦房越来越多,路也变得窄了,坑坑洼洼的。
空气里混着一股子煤烟味儿和各种饭菜的香味儿,巷子里头,有小孩的哭闹声,有女人扯着嗓子骂人的声音,还有叮叮当当不知道是敲啥的声音。
这就是省城边上的城中村,住的全是在这城里讨生活的外地人。
顾辰看着这乱糟糟的环境,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苏月却眼睛一亮,指着电线杆上的红纸条喊道:“顾辰,看!有房出租!”
两人走过去,顺着纸条上的箭头,拐进一个更窄的巷子,找到了一个带院子的小平房。
一个烫着卷发,身材有点胖的中年女人正叉着腰,在院子里跟人说话,看样子就是房东。
苏月笑着上前:“大姐,您好,我们来问租房。”
那女人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顾辰那条不方便的腿上停了停。
“租房啊?我这离军区总院近,走路就十来分钟。”她下巴一抬,“一个月八块钱,押一付一,一分不能少。”
八块钱,比招待所是便宜多了,但在这种地方,也不算低了。
苏月笑容不变,凑近乎道:“大姐,我们从乡下来的,我男人腿伤了在总院看病,想长住,找个能自己做饭的地方。”
房东“哼”了一声,显然不吃这套,“少来这套,就这个价。”
苏月也不恼,从包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过去。
“大姐,您尝尝这个,可甜了,我们俩都是实在人,肯定不给您添乱,就想找个落脚地儿给我男人好好养病。您看,咱们这租金能不能再少点?哪怕少个一块两块的,我们也能多买俩馒头。”
房东看着手里的糖,又看看苏月带笑的脸,脸色松动了些。
她剥开一个糖放进嘴里,含糊地说道:“看你们俩也不是啥坏人,又是给男人看病……行吧,一个月七块钱,不能再少了,押金也不要你们的了,但水电费得另算,用了多少就是多少,水一毛钱一吨,电两毛钱一度。”
“哎,谢谢大姐!您真是好人!”苏月连忙道谢。
房东领着他们去看屋。
那是一间西边的小偏房,也就十来个平方,里头就一张破木板床,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
墙皮发黄脱落,屋里满是潮气和灰尘味儿。
但苏月一眼就相中了窗户外头那块空地。
“这儿好,这儿真好!”她指着外头那个小小的泥地院子,“有水龙头,还能自个儿支个小煤炉,太方便了!”
顾辰看着这破旧的小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觉得委屈了苏月。
苏月却回头冲他眨眨眼,满眼都是光。
“大姐,就这间了,我们现在就搬进来!”
交了一个月的房租七块钱,房东把钥匙扔给他们就走了。
顾辰看着空荡荡又脏兮兮的屋子,闷声说:“这地方……太破了。”
“破啥呀!”苏月把袖子一卷,“你等着,看我给你变个戏法!咱俩一起动手,不出半天,这儿就比招待所还舒服!”
她拉着顾辰就出了门,先去附近的杂货铺买了一把扫帚、一个脸盆、两块毛巾,又在街边买了个小煤球炉子和一摞蜂窝煤。
回到小屋,苏月立刻就干了起来。
她先用扫帚把屋里屋外厚厚的灰尘扫了一遍,呛得直咳嗽。顾辰想去拿扫帚,被她一把推开。
“你腿不好,别乱动,就在边上看着,帮我把那张破桌子搬出来就行。”
顾辰没说话,默默地把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搬到了院子里,随后一瘸一拐拿脸盆去水龙头的地方接了盆水。
苏月接过水盆,把抹布浸湿,拧干,开始擦窗户,擦门,擦那张破床板。
顾辰走过去,也拿过另一块抹布,开始擦墙,“我能干。”他的声音很低。
苏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那咱俩比比,看谁擦得快。”
两个人,一个擦高处,一个擦低处,谁也不说话,但动作却配合得很好。
很快,屋子里的灰尘和蛛网就都不见了,虽然依旧简陋,但起码干净了。
擦净的窗户透进阳光,屋里亮堂了不少。
“成了!”苏月把脏水泼到院子角落里,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你瞅瞅,这不就亮堂多了?”
她又指挥顾辰把床板再擦一遍,自己去铺床。
等顾辰擦完,苏月也把带来的薄被子铺好了。
虽然被子有点旧,但被面是苏月来之前新洗过的,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苏月在院子里生起了那个小煤炉,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映红了她的脸。
她把锅架上,烧了锅热水。
“过来,洗把脸,再烫烫脚,解解乏。”她冲屋里的顾辰喊。
顾辰走出来,两人就在院子里,先后洗了脸和脚。
晚上,他们没出去吃饭,苏月用剩下的一点钱买了两个馒头,又要了一毛钱的咸菜。
两人就坐在那张收拾干净的床沿上,就着昏暗的灯泡光,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完饭,苏月把碗筷刷干净,回到屋里,挨着顾辰坐下,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顾辰。”她轻声喊他。
“嗯。”
“你看,这不就是个家了么。”
顾辰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这间小得不能再小,家徒四壁的屋子。
可苏月就靠在他身边,屋子里有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院子里的小煤炉还透着红光。
这里有她,好像就什么都有了。
顾辰伸出胳臂,将苏月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嗯,是家。”
是他们在省城的第一个家,是他们为了未来,一起打拼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