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芬披了件褂子就冲到了院子中间,她一眼就瞧见了那辆板车,眉头一下子就皱紧了。
等她再一扭头,看清苏月和顾辰浑身都是泥,火气更是往上窜。
“这车上是啥?你们俩弄得跟泥猴子一样,去滚泥塘了?”
顾辰往前站了一步,正好把苏月挡在了自己身后,他很清楚自己老娘的脾气,准备一个一个人把他妈的火气都接了。
他开口道,“妈,我们……”
顾辰话还没说出口,苏月就从他身后钻了出来。
她脸上也全是泥,看着狼狈,但嘴角硬是挤出个又累又委屈的笑。
“妈,路上车坏了,折腾到现在,这是……我带回来的礼物。”
张桂芬一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
“礼物?!”她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什么礼物要用麻袋装?还一装就是四大袋?苏月,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么好糊弄?”
她根本不给苏月再解释的机会,几步就走到板车跟前,伸手就要去扯那个鼓囊囊的麻袋。
“我倒要瞅瞅,是啥金贵玩意儿要这么藏着掖着!”
“妈!别!”
苏月死死地抱着麻袋口,不让张桂芬碰,同时急急地回头,朝顾辰使了个眼色。
顾辰立马就心领神会,就在张桂芬要用力把苏月推开的时候,她身后的顾辰突然哼了一声。
“哎哟……”
他高大的身子晃了晃,一只手捂住自己的伤腿,脸上瞬间没了血色,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冒了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就往地上倒。
“辰子!”
张桂芬的手一下子僵住了,也顾不上去扯什么麻袋了,扭头看到儿子倒下去,魂都快吓飞了,赶紧扑过去扶他。
“你这是咋了?腿又犯了?”
她一边喊,一边狠狠地瞪了苏月一眼,嘴里忍不住骂了出来:“你这个丧门星!一进门就没好事!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骂归骂,她扶着顾辰的手却抖得厉害,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忧和心疼。
苏月赶紧上前,和张桂芬一左一右地架住顾辰。
“妈,先进屋,地上凉!”
她语气又急又快:“路上遇上坏人了,要抢我们东西,顾辰是为了护着我,才跟人动了手,腿上的伤才加重的!”
张桂芬脑子“嗡”的一下。
抢劫?动手?
她看着儿子惨白的脸,再看看苏月那一脸的惊魂未定,心里的火气被一股后怕给浇灭了大半。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一米八几的顾辰弄回了西屋,放到了床上。
张桂芬手忙脚乱地去找红花油,嘴里还在念叨:“天杀的!是哪个王八羔子干的!”
苏月看着她着急忙慌的背影,知道机会来了。
她悄悄退出了屋子,把门虚掩上,然后一头扎进了漆黑的院子里。
院子里那四个巨大的麻袋,像四座小山,无声地立在那里。
时间不等人。
苏月跑到后院,借着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微弱光亮,找到了那个废弃的地窖口。
地窖是用来冬天存白菜土豆等粮食的,口上盖着几块厚重的木板,上面还压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干柴和杂物。
她先是把那些干柴一根一根地搬开,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第一块木板给撬动。
木板又沉又涩,边缘的木刺扎进她的手心,疼得她直抽气,但她根本顾不上。
一块,两块……
等把木板全搬开,露出黑乎乎的地窖口时,苏月已经出了一身的汗,累得气都喘不匀了。
她不敢歇,转身又跑回院子中央。
四百多斤的糖,怎么弄过去?
她试着去抬其中一个麻袋,那麻袋纹丝不动。
苏月咬了咬牙,干脆放弃了抬的念头。
她蹲下身,用肩膀抵住麻袋的底部,双腿在地上用力一蹬,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硬生生地把麻袋往后院的方向拱。
麻袋在泥地上拖出沉重的摩擦声。
一下,又一下。
从院子中央到后院地窖口,不过十几米的距离,苏月却觉得比走了一辈子还要长。
她把第一个麻袋拖到地窖口,然后一脚把它踹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麻袋掉进了地窖里。
成功了!
苏月心里一喜,又赶紧跑回去拖第二个。
她的胳膊和大腿都在发抖,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进了眼睛,又涩又疼。
她根本顾不上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第二个,第三个……
当她拖动第四个麻袋时,整个人几乎都要虚脱了。
她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每挪动一步,肺里都跟火烧一样。
最后,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最后一个麻袋弄到了地窖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它也推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苏月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歇了不到半分钟,又挣扎着爬起来,把那几块沉重的木板一块块地盖回去,再把那些干柴杂草乱七八糟地堆在上面,伪装得跟原来一模一样。
从外面看,谁也看不出这里刚刚被人动过。
院子里,只剩下那辆空荡荡的板车,和地上几道深深的拖痕。
苏月又找来扫帚,把地上的痕迹来回扫了几遍,直到再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这才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往灶屋走去,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把脸和手上的泥洗干净,随后回了屋。
屋里,昏黄的灯光下,顾辰已经睡着了,但眉头还是紧紧地皱着,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张桂芬就坐在床边,拿着块湿毛巾,一遍遍地给顾辰擦着额头上的汗,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满脸都是化不开的愁容。
听到门响,张桂芬回头看了一眼苏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又把头转了回去。
苏月也没说话,从柜子里找了一套换洗的衣服,拿到灶屋换好,又回到屋,悄悄地躺在了床的另一头。
这一夜,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大公鸡才刚叫唤了一声。
顾家紧闭的院门就被人“哐哐”地拍响了。
紧接着,一个尖着嗓子的大嗓门就嚷嚷了起来。
“大嫂!开门呐!听说小辰两口子昨晚发大财了,拉了一车好东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