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的头三天,铺子门口的队伍就没断过。
“苏月记”彻底在纺织厂后街火了。
买大份送小份的活动一结束,生意非但没冷清,反而更好了。
之前尝过鲜又没买到玉米烙的,这次都憋着劲儿来买。
队伍里的人都在议论。
“我跟你说,那个玉米烙才叫好吃!又香又甜,我家那挑食的小子,昨天一个人干掉了一整份!”
“可不是嘛,就是有点贵,三毛钱一份呢。”
“贵啥呀,你没看那用的都是新鲜玉米棒子剥的粒?还有白糖!现在白糖多金贵,供销社都要票呢,人家这敞开了放,本钱高着呢。”
“也是,一分钱一分货。我昨天买了份土豆,今天说啥也得尝尝这个玉米烙。”
铺子后面,院子里,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
张桂芬和顾小妹成了固定的削皮工和切配工,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对着小山一样的土豆和鲜蘑菇开工。
陆枫白天跑大学城,傍晚就过来帮忙,搬货,洗菜,什么重活累活都抢着干。
到了晚上九点多,街上的人流总算散去,苏月才把铺面的窗户给关上。
一家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谁脸上都没有倦色。
顾小妹把木头钱箱子抱到屋里的桌上,“哐当”一声放下,然后把里面的钱全都倒了出来。
毛票,角票,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哗啦啦堆成了一座小山。
“嫂子,今天,今天又卖了这么多!”顾小妹看着钱堆,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张桂芬也凑了过来,“快,快数数,看今天卖了多少。”
苏月洗了把脸,笑着走过来:“小妹数一数。”
顾小妹得了鼓励,把一毛、两毛、五毛的纸币分开,一块、两块的放在另一边,再把钢镚儿堆成一摞。
屋子里只剩下哗啦啦的数钱声。
顾辰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看着灯下埋头数钱的妹妹,还有一脸紧张的母亲,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月身上。
她正拿着一块抹布,仔细擦拭着白天用过的油锅,脸颊被灶火的余温烤得红扑扑的,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皮肤上。
“一,一百二十一块……零七毛!”顾小妹终于数完了,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都破了。
张桂芬倒吸一口凉气,手捂住了心口:“老天爷!一天,一天就一百多块?这,这比咱家一年挣得都多!”
“妈,这才刚开始。”苏月把擦干净的锅放好,走过来说,“等以后生意做大了,还能挣得更多。”
“还,还能更多?”张桂芬已经有点晕乎乎的了。
她看着苏月,心中暗自点头,这个儿媳妇,真是个有本事的。
苏月从钱堆里数出五十块钱,用手绢包好,递给张桂芬:“妈,这是家里的生活费,你先拿着。想吃啥就去买,别省着。小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吃好点。”
张桂芬推了回去:“用不了这么多,用不了……”
“拿着吧,以后家里的吃穿用度,就都归你管了。”苏月不容拒绝地把钱塞进她手里。
剩下的钱,苏月按面额整理好,锁进了柜子里。
忙完这一切,已经快半夜了。
张桂芬和顾小妹累了一天,早就回屋睡下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
苏月打来一盆热水,又从行李里翻出几块干净的布巾,端进了她和顾辰的房间。
顾辰还没睡,正靠在床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她忙活。
“把裤腿卷上去。”苏月把水盆放在床边,轻声说。
顾辰没动,他看着苏月,声音有点低沉:“太晚了,你也累了一天,快歇着吧。”
“我不累。”苏月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去卷他的裤腿,露出了那条打了石膏,只剩下脚踝和小腿肚在外面的腿。
因为长时间不动,他的腿部肌肉已经有些萎缩,皮肤也显得苍白。
苏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在顾辰面前展开。
那是一张画着人体下肢的图,上面用红笔勾画出一条条线路和一个个圆点,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足三里”、“阳陵泉”之类的名字。
“这是啥?”顾辰问。
“人体经络图。”苏月把图铺在床上,“我出院前,偷偷去找了王主任。我求他教我怎么给你做康复,不然光这么养着,这条腿以后肯定要出问题。”
顾辰看着那张图,又看看苏月。
“王主任说,你这条腿,手术只是第一步,后面半年的康复才是最关键的。能不能扔掉拐杖,就看这半年。”苏月的声音很认真,“他还说,康复会很疼,非常疼,问我你能不能受得了。”
苏月抬起头,看着顾辰的眼睛:“顾辰,你能受得了吗?”
顾辰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苏月的手。他的手掌粗糙滚烫,力气很大。
“王主任教了我一套按摩手法,每天晚上先用热毛巾敷,再按摩活血。然后,我给你定了训练计划。”苏月从图纸下面又抽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
第一项:直腿抬高,二十次一组,每天五组。
第二项:绷紧大腿肌肉,坚持十秒,放松,五十次一组,每天五组。
……
“今天先做第一项。”苏月把毛巾在热水里浸透,拧干,小心地敷在他膝盖上方露出的皮肤上。
温热的触感让顾辰的肌肉放松了一些。
苏月一遍遍地换着热毛巾,等敷了十几分钟,他的腿部皮肤都变得通红,她才开始按摩。
她的手指柔软,但力道却很足,准确地按在他大腿上的几个穴位上,用力地揉捏推拿。
“王主任说,你腿里的钢钉和钢板,时间长了会跟肉长在一起,所以必须得动,让肌肉和骨头都活起来。”
顾辰咬着牙,没出声。
苏月的手指每按一下,都像是有一股电流从腿上窜到脑子里。
按摩了快半个小时,苏月的额头上也见了汗。
“好了,现在开始。”苏月直起身,看着他,“试着把腿抬起来,慢一点,别用猛劲。”
顾辰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双手撑在床上,腰腹用力,调动起全身的力量,去控制那条不听使唤的右腿。
腿上厚重的石膏像是一座山,纹丝不动。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呼吸也变得粗重。
“别急,慢慢来,感觉那股劲儿。”苏月在一旁轻声引导。
顾辰闭上眼,再次发力。
那条打了石膏的腿,终于颤颤巍巍地,离开床面一厘米,两厘米……
剧烈的疼痛瞬间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像是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扎刺。
汗水一下子就从他的额头、脖颈冒了出来,瞬间浸湿了枕头和他的背心。
但他一声不吭,牙关咬得死死的。
“好,就这样,坚持住。”苏月的声音温柔又坚定。
她拿起一块干毛巾,俯下身,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的汗水。
“我给你数着。”
“一……”
“二……”
“三……”
灯光下,她的侧脸专注又温柔,顾辰看着她,腿上传来的剧痛,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