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一双大头皮鞋,踩在泥地里,发出“噗嗤”一声。
他几步走到跟前,借着车灯的光,一眼就看到了现场的狼藉。
陷在泥里的板车,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顾辰,还有旁边一样一身泥,脸上还挂着泪的苏月。
男人一看这情况,眉头就拧了起来。
他走得更近了些,蹲下身子,想看清楚顾辰的脸。
车灯太晃眼,他眯着眼瞅了半天,才不确定地开口。
“你……是顾辰?”
顾辰正疼得一头汗,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费劲地抬起头。
男人看清了他的脸,一拍大腿:“哎呀!还真是你!李卫国那小子提过的那个猛人?”
李卫国?
顾辰脑子有点疼得发昏,但还是认出来了,这是县里运输队的马队长,他去找李卫过借车的时候,远远地见过一次。
苏月脑子转的快,一听到“李卫国”这三个字,就知道救星来了。
她也顾不上哭了,赶紧爬起来,用最简单的话把事情说了一遍:“大哥,我们是遇上抢劫的了!几个混子要抢我们东西,他为了护着我,腿上的旧伤才复发的!”
她指了指顾辰那条还在流血的腿。
马队长一听“抢劫”两个字,再一看顾辰腿上那黑乎乎的血,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他站起身,对着地上啐了一口:“他娘的!反了天了!光天化日,不对,这黑灯瞎火的,敢抢到老兵头上来了!”
他转头对着卡车驾驶室里吼了一嗓子:“小王,下来!把绳子拿上!”
车上又下来一个年轻小伙子,麻利地从车斗里拽出一条又粗又长的麻绳。
马队长二话不说,指挥着小王把绳子一头拴在板车车轴上,另一头绑在卡车的后保险杠上。
“上车!挂倒挡,慢慢往后拖!”
卡车发出一阵轰鸣,车轮在泥地里打了几个滑,然后猛地一使劲。
“咯噔”一声。
那陷在泥坑里,两个人怎么也弄不出来的板车,硬生生被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马队长走过去解开绳子,目光扫过板车上那用帆布盖着的四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他伸手拍了拍,挺沉的,也不知道是啥。
他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但什么也没问,他只是走回到顾辰身边,弯下腰,重重地拍了拍顾辰的肩膀。
“好样的,像个兵!”
这一句话,比啥都管用。
顾辰一直低着头,觉得自己没用,心里正难受,听到这句话,他一下抬起了头,眼眶都红了。
“上车!我送你们到村口!”马队长豪爽地一挥手,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你这腿得赶紧回去弄弄,耽搁不得。”
马队长力气大,和小王两个人,半扶半架,就把一米八几的顾辰弄上了卡车的副驾驶。
苏月也赶紧爬了上去,几个人挤在狭窄的驾驶室里。
卡车掉了个头,沿着来路往回开。
车厢里颠簸得厉害,苏月从兜里掏出两根大前门的烟,递到马队长面前,这是她专门买来送人情的。
“大哥,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我们今晚就完了,这烟您拿着抽。”
马队长开着车,眼睛看着前面的路,看都没看那烟,只是笑了一下。
“拿回去,拿回去!老兵帮老兵,天经地义的事儿!再说了,我跟卫国他爹也是老战友,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把烟推了回去。
“这算啥事儿啊,下次有活儿,需要用车,直接去队里找我老马就行!”
苏月只好把烟收了回来,心里热乎乎的。
车子开得很快,马队长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对了,你们俩最近注意点,尤其是你这车上拉的,要是啥紧俏货,可得藏好了。”
苏月心里跳了一下。
“为啥啊,大哥?”
“还能为啥,”马队长哼了一声,“县里最近正在开会,要严查投机倒把呢,风声紧得很,逮住一个就要上报纸当典型,你们年轻人,别为了挣两个钱,把自己折进去了。”
苏月的心脏怦怦直跳。
她知道,马队长这是在好心提醒他们。
上辈子她就记得,八十年代初,政策是放开了,但下面办事的时候,一阵紧一阵松的。
一阵风刮过来,昨天还是“搞活经济”,今天就可能变成“投机倒把”,界限模糊得很。
看来,这糖得快点出手,还得找个靠谱的门路。
卡车轰隆隆地开到了村口大槐树下,就停住了。
“就送这儿了,再往里开,动静太大。”马队长说。
“谢谢您,马队长!”
“太感谢了!”
苏月和顾辰连声道谢。
他们下了车,马队长又帮着把板车卸了下来。
卡车没有多留,掉了个头,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村口,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苏月和顾辰,还有那辆载着他们全部希望的板车。
夜深了,村里早就没了人声,连狗叫都听不见。
顾辰的腿还在一阵一阵地抽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来拉。”他哑着嗓子说。
“不行,”苏月立刻拒绝,“你的腿不能再使劲了,你在前面扶着,我来推。”
顾辰还想说什么,可看到苏月那不容商量的眼神,只好闭上了嘴。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车前,双手扶住车把,苏月走到车后,用肩膀顶住麻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四百多斤的货物,压得板车轮子在土路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辙。
两人推着沉重的板车,像是做贼一样,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摸进自家院子。
院门是虚掩着的。
顾辰先进去,轻轻拉开门,苏月在后面把车推进去。
总算到家了。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刚把板车在院子中央停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啪嗒!”
西屋的煤油灯,突然亮了,昏黄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院子。
接着,张桂芬听见打开房门后,看清院子里是谁后,火气噌的一下上来,指着两人骂道:
“你们在干嘛!三更半夜的,鬼鬼祟祟,干什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