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把他支走,好单独跟沈缙骁掰扯几句。
结果沈缙骁眼皮一掀,冷冷截住她的话头。
“这话,有什么不能让我听的?”
罗衾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就在这当口,沈缙骁兜里的手机嗡地抖了一下。
他面不改色掏出来,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缙骁,你到底打算啥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尖利又急促。
“家里一堆事堆着没人管,你爸气得躺床了,你别再拖了,赶紧买票回趟家!”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
沈缙骁眼底一沉,删掉刚打出的明天看情况。
直接按灭屏幕,把手机啪地甩在桌上。
许颂抬眼看看沈缙骁那张冷得能刮下霜的脸,忽然呵地笑出声。
“哎哟,沈大律师日理万机啊?”
“大半夜还有人惦记着您?啧,该不会是哪个小情人在撒娇催人回家吧?还是说,您哪位客户,连睡觉都要盯着您回不回微信?”
沈缙骁抬眸,冷冷盯了他一眼。
罗衾不想看他们再吵下去,转身走到餐桌旁,舀满一碗馄饨,推到沈缙骁面前。
“趁热吃。”
“吃完,就走吧。”
沈缙骁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一动没动。
“刚才那话,你还没答我。”
他嗓音低了一截。
“许颂说,我耽误你这几年,这话什么意思?”
许颂一听,立马跳脚。
“你还装?你自个儿干过什么心里没数?若不是你……”
“许颂!”
罗衾猛地抬头,嗓音一绷,眼里全是火。
“闭嘴!”
许颂脖子一梗,瞪着沈缙骁。
可对上罗衾那双硬邦邦的眼睛,嘴一撇,赌气往椅子上一坐。
沈缙骁把这一来一往全收进眼里,心口像被什么扯了一下。
罗衾在拦,许颂在憋火,事儿肯定不对劲。
而且,这事儿,八成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伸手拿起勺子,捞起一只馄饨。
“罗衾。”
“我们,真就只认识半年?”
罗衾握着勺子的手指头,轻轻颤了一下。
沈缙骁看着她低着的脑袋,没催,就那么静静等着。
十几秒过去,罗衾才慢慢抬起脸。
眼神清清的,没什么波澜,直直看向他。
“对,就半年。”
“沈律师,我们啥时候开始认识的,您不是最清楚吗?”
沈缙骁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
“咱俩之前真见过吧?你是谁?别绕弯子。”
罗衾的手指一下子收得紧紧的。
停了两秒,才开口。
“嗯,以前确实打过照面。”
这回她直接认了,倒让沈缙骁有点措手不及。
他立马截住她话头。
“变脸挺快啊,这么快就点头了?那我问你,你是不是白嘉柠?”
罗衾胸口猛得一沉。
可脸上半点没露馅,微微歪了下头,眼神里浮起一丝茫然。
接着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得很。
“不是。我真不是白嘉柠。”
“但我俩早前确实碰过面。我叫郭柔。”
沈缙骁眉头一拧,脑子飞快翻找。
郭柔?
谁?
名字陌生,姓氏有点印象,但具体对应不上哪个人。
罗衾没给他喘气的工夫,接上就说。
“八年前,您亲手把我爸送进去的。他喝多了开车,撞了人,逃了。人没了。您当时是办案律师,坚持起诉,最后判了二十年。”
“他没熬出来,病死在里面了。那会儿我才刚上初中。您兴许在法院门口、旁听席外头,或者哪次开庭路过,瞥见过我。”
“许颂恨您,就因为这档子事。他知道底细。”
许颂瞪大眼,心里直犯嘀咕。
白嘉柠怎么突然编起这出?
还编得有鼻子有眼?
但他咬住嘴唇,一个字没冒。
他就盯着看,想瞧瞧她接下来还能演到哪一步。
沈缙骁往后一靠,脑中飞速过画面。
八年前……
没错,他独立主理过几桩硬案子。
其中一件,就是酒驾致死加逃逸。
被告是个姓郭的中年人,家里穷得叮当响,撞的是个老板的独苗。
那阵子,对方家属天天堵检察院门口喊话,非说要命抵命。
他当时站在公诉方一边,给出了最稳妥的量刑建议。
最后判了重刑,但没判死刑。
毕竟不是蓄意,加上老头岁数也大了。
他好像……
是有个小姑娘?
记不太清了。
原来,人早没了。
而眼前这个罗衾,是他女儿。
他查不到罗衾入狱前的底细,要是她真是那个郭柔,所有事儿一下子全对上了。
沈缙骁眉心那两道褶子慢慢松开了,可眼底那股子打量人的劲儿,半点没减。
“哦,是这样啊。”
“你爸那件事我挺过意不去的。但那是我该干的工作,没法儿绕开。”
罗衾摆摆手,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真不用道歉。错就是错,他喝多了还开车,撞了人还蹽,命不好,也是他自己作的。”
话音一落,她顺手端起自己那空碗,起身就走。
“沈律师您慢吃,我进厨房洗洗碗。”
等身子一拐进厨房,她才悄悄呼出一口气。
还好反应快,兜圆了。
郭柔这人,确实有,不是瞎编的。
当年她刑满出来,陆星澜帮她弄新身份,挑的就是郭柔这名字。
加上山沟里压根没人管户籍的老档案……
根本没法查!
刚才她讲的那些,全是真的,只是把年份掐得模糊些。
她太清楚沈缙骁这种律师了,较真、多疑、专找漏洞。
胡编乱造,张嘴就被戳穿。
就得用真人事儿当底子,掺点假料,捏一块三分真七分像的糊墙泥,才糊得牢。
餐厅里,沈缙骁望着罗衾消失在门口的瘦削身影,眼神沉得发暗。
她说的,听上去挺顺溜。
家底不清白、见着他老是绷着、许颂见他就横眉竖眼……
好像都能解释通了。
一个爹被他亲手送进去的女孩,恨他、躲他、又不敢明着撕破脸,合情合理。
可……
哪儿不对劲呢?
他一时抓不住尾巴,也没法子拿证据去敲打她。
只能按住节奏,静观其变。
厨房里,罗衾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冷水浇在碗碟上。
水流声盖住了她自己略快的心跳,也盖住了门外隐约传来的椅子拖动声。
她清楚得很,沈缙骁不会信个彻底。
但这一轮,她借郭柔这个壳子,挡住了,没露馅。
白嘉柠这三个字,他还蒙在鼓里。
她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沈缙骁这个人,眼睛毒得很。
她拧紧水龙头,随手抽了块干毛巾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