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宋府。
正堂内,宋和志与宋夫人已端坐良久。
案上两盏新沏的君山银针,热气渐散,茶汤已温。
“巳时了。”宋和志面色沉郁,指尖叩着黄花梨木椅扶手,“新婚首日,奉茶问安的时辰早过了。”
宋夫人用绢帕轻拭唇角,温声劝慰:“许是昨夜歇得晚了些,年轻人嘛……”她转向身侧,“秋月,去郎君院里看看,催一催。”
“是,夫人。”
名唤秋月的管事嬷嬷领命而去。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秋月的声音失了平日的稳重:“老爷、夫人,不好了!郎君与少夫人……不见了!”
“哐当——”
宋和志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案上,溅出几滴褐黄茶汤:“说清楚!”
秋月喘着气,脸色发白:“婢子去了郎君院落,新房内空无一人,被褥整齐,似是一夜未动,院里院外都寻遍了,连贴身伺候的吉祥也不见踪影!”
宋和志霍然起身,袖袍带翻了茶盏,碎瓷与茶水狼藉一地:“找!府内翻遍,若没有,就出府找!封锁消息,不许外传!”
一声令下,宋府上下顿时忙乱如沸水滚锅。
而他们要寻的那两人,此刻已在运河之上,开始了各自的“谋划”。
福源馆,天字四号房。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展开的羊皮地图上。
白元怡一身男装,发束银冠,指尖点在地图东南一隅:“宁州。”
她抬眼,眸中有光:“‘大国风光无限好,宁州独占三分色’——既已出来,自然要去最好的地方。”
绿荷——如今唤作“莲叶”的书童——却愁眉紧锁:“娘……郎君,都城到宁州,水路陆路加起来少说两月,我们两个女子,路上若遇险……”
“既逃出来,便没有回头路。”白元怡卷起地图,动作利落,“一个新妇新婚夜出逃,回去是什么下场?轻则囚于家庙,重则……性命难保。”
她看向绿荷,语气放缓,却坚定,“跟着我,信我,收拾行装,今日便走。”
不多时,两位“少年郎”结账离店,朝漕运码头而去。
同一时辰,天字三号房。
吉祥盯着床上酣睡的人,急得如热锅蚂蚁:“郎君!快醒醒!巳时了!再不起,老爷的人怕是要寻到客栈来了!”
“老爷”二字如冷水泼面,宋彦霖猛地睁眼,翻身下床,更衣束发,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已是一身锦袍、风度翩翩的公子模样,直看得吉祥目瞪口呆。
“郎君,咱们去哪儿?”
宋彦霖“唰”地展扇,唇角一勾:“都说‘天下之景,宁州为首’。本郎君要去亲眼瞧瞧,这宁州是否名副其实。”
“可……怎么去?”
扇骨不轻不重敲在吉祥额前:“笨!圣人南巡走哪条路?运河!咱们坐船,舒服又隐蔽,到了洛州后再换陆路。”他将扇一收,“走,码头。”
主仆二人离店,亦朝同一码头而去。
漕运码头,客船“安顺号”。
这是一艘中型客船,分上下两层客舱。
白元怡主仆登船后,选了船首一间僻静客房。
刚安顿好,便听叩门声响起。
“笃、笃。”
屋内二人对视一眼,神色俱紧。
“莫、莫不是来寻我们的?”绿荷声音发颤。
白元怡凝神细听,码头人声嘈杂,船上却无异常动静。她摇头:“若是追兵,不会如此客气叩门,去问问。”
绿荷深吸一口气,朝门外道:“何人?”
门外传来爽朗应答:“隔壁客房的,我家郎君说,此去洛州路途漫长,特邀邻舍郎君共饮,结识一二,也好解闷。”
绿荷看向白元怡,见她颔首,方上前开门。
门开一缝,四目相对。
“你——?!”
“怎么是你——?!”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迸出。
屋内,白元怡与宋彦霖闻声而出,在狭小廊道里打了个照面。
“宋彦霖?!”
“白元怡?!”
又是异口同声。
白元怡仰头,看着高她一头的男子,柳眉蹙起:“你怎会在此?”
宋彦霖垂眸,盯着眼前这“俊俏郎君”,惊诧过后,怒意与狐疑翻涌:“这话该我问你!你在此作甚?”
白元怡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冷哼一声,转身回房:“我为何在此,与你何干?”
宋彦霖却跟着迈入房中,反手掩门。
他想起昨夜不翼而飞的梯子,再联想此刻,心中豁亮,顿生促狭之意。
他抱臂倚门,拖长音调:“我为何在此?自然是——来捉拿逃妻,归、府、问、罪。”
“逃妻”二字如针,刺得白元怡脊背一直。
她猛地转身,盯着他:“你休想!今日我便是死在这里,也绝不回去!”
见她色厉内荏,宋彦霖心中恶趣味更盛。
他慢悠悠踱到桌边,撩袍坐下,跷起腿,一副大爷模样:“不回去?也行。”他指尖轻叩桌面,“不过,从今日起,你须得好好伺候夫君——端茶递水,捏肩捶腿,随叫随到,若敢不从……”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她渐白的脸色:“我便立即修书两封,一封送往宋府,一封送去白府,你猜,他们会派多少人来‘请’少夫人回府?”
白元怡气得浑身发颤,指尖掐进掌心:“宋彦霖!你……无耻!”
“夫妻之间,何来‘无耻’?”宋彦霖笑容愈深,起身逼近一步,“应,还是不应?”
舱房狭小,他身形又高,阴影笼下,压迫感十足。
白元怡咬牙,脑中飞速权衡:若他真报信,自己必被捉回,前功尽弃;若暂且虚与委蛇,伺机再逃……
她闭了闭眼,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应,但你必须答应:一、不得泄露我行踪;二、不得……有逾矩之举。”
“成交。”宋彦霖笑容灿烂,伸手似要拍她肩,被她侧身躲过。
他也不恼,收回手,摇着扇子朝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回头冲她挑眉一笑,神情得意至极。
“嘭——!”
房门被白元怡狠狠甩上,震得门框轻颤。
“娘子,”绿荷忧心忡忡,“您为何要应他?万一他真要您……”
“他敢!”白元怡俏脸含霜,眸中寒光一闪,“若他敢动歪念,我自有法子让他……终身难忘。”她蹙眉沉思,“只是奇怪,他怎知我在此船?莫非……昨夜那梯子……”
隔壁。
宋彦霖一进门便放声大笑,倒在床上乐不可支:“有趣!太有趣了!本以为这趟宁州之行枯燥无味,如今可有乐子了!”
吉祥挠头:“郎君,少夫人若知道咱们也是逃出来的,回头告到老爷那儿……”
“笨!”宋彦霖抄起枕边一个果子丢他,“她知道我是逃出来的吗?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是逃出来的。”
他坐起身,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她怕我告密,我想找乐子,各取所需,岂不妙哉?”
“可您怎么确定她是逃婚?”
“昨夜梯子谁拿的?”宋彦霖白他一眼,“总不会是它自己长腿跑了,她一介女子,新婚夜偷梯翻墙,不是逃婚是什么?”
吉祥恍然,竖起拇指:“郎君英明!”
宋彦霖重新躺倒,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舱顶,嘴角笑意止不住:“从今日起,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白娘子,可就得乖乖听本郎君差遣了,这漫漫水路……有意思。”
窗外,运河碧波荡漾,客船缓缓驶离码头,将都城巍峨的城墙与混乱的寻人喧嚣,一并抛在身后。
晨光渐盛,水天一色。
前方,是十日水路,是未知的繁华至极洛州,是传言中占尽三分春色的宁州。
也是这对“冤家”意外同舟、各怀心思的漫长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