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不惯外头的茶,素来都是让少华随身备着茶叶和用具。”
席渊垂下眼帘,长睫投下一片阴影,他握着紫砂壶,屈尊降贵为对面的小哑巴斟茶,长袖随着他的动作滑下来半截,将小巧精致的茶杯推到他面前,“这是白毫银针,尝尝。”
明明是林家的院子,他却像是在自己家中一般从容放松。
宋青眠瞥了眼面前的茶杯,泡茶的工序他是亲眼瞧过的,席渊并没有趁机下毒。
“认字吗?”
宋青眠微微颔首。
席渊勾起唇角,“少华,拿纸笔来。”
“我今年二三,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席渊把玩着手中的茶杯,面上挂着温和的笑,说出口的话却让人心生寒意,“我能明白你这个年纪的小郎君心里想的是什么。”
“薇薇长得漂亮,热情善良,待人又真诚。”
才取来纸笔的少华冷不丁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才过十八,被这样美好的姑娘追随了几个月,心动是正常的。”席渊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茶香氤氲,迷糊了他的眉眼,“可她早有婚约,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宋青眠捏着茶杯的指尖隐隐泛白,无声与他对峙。
“薇薇她童心未泯,性子纯真,有时会闯些小祸,她需要一个成熟稳重有能力为她撑腰的丈夫,而不是一个只知深闺绣花鸟的——哑巴。”
宋青眠垂眸,视线落在他没有多少知觉的双腿上,忍不住发出一声鼻音,“嗤。”
不需要哑巴,就需要残废了?
若论成熟稳重有能力,他恐怕还得排在沈墨后面吧。
哪来的脸教育自己?
宋青眠没喝茶,修长白净的手捏住笔杆,用墨水洇湿笔尖,在纸上轻飘飘落下一句
席渊和少华一同探身望去,
——我可以做小。
席渊脸上的温和有一瞬间龟裂,从小接受良好教育的公子哥从未接触到这般不要脸的人,一时间难以接受。
莫说是他,就连少华都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你……你没有尊严吗?兄弟,你要脸不?”
笔尖再一次落在纸上。
——我可以住在外面,免得少爷看我碍眼。
席渊嗤笑一声,长眉下的瑞凤眼变得凌厉,“宋青眠,你一无所有,只有一身的穷酸气,对薇薇的心思也是一时兴起,你拿什么对她好?你能确定自己的心意吗?”
——我能接受她身边有席少爷,席少爷却不能接受我,谁更爱她,一眼便知。
席渊握紧轮椅上的扶手,狭长眼眸紧盯着他,眼神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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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书房
“都坐吧。”
林广全揉捏着眉心,面上写满了烦闷。
林薇听话坐下,衣料才挨上凳子,就听上头传来了亲爹的责备。
“林薇,你能不能少惹点事?”林广全沉着脸,将身边的小几拍得哐哐作响,“我每天忙上忙下,不仅要收租子,还要操心十几家铺子,若不是墨儿帮忙,我早就累倒了,你不仅不知道努力上进,还处处给我惹麻烦!”
唐小棠坐在他右手边,闻言,脊背不由得挺直一些,眼底尽是得意。
林薇低着头,一副乖巧认错的姿态,让林广全后头的话都卡在了嘴边。
“罢了,从小没教好你,如今再让你改也难了。”林广全长叹一声,倍感无力,“我知道你执意留下宋青眠,是为了利用他给家里赚钱,只要他肯把手艺教给几位绣娘,咱们也能倒腾倒腾布料,做做纺织生意,抢一抢席家的饭碗。”
林薇扯了下嘴角,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
沈墨睨了她一眼。
小骗子。
她哪里会想这么多?
分明是看上那个哑巴了。
“我仔仔细细的考虑过了,你与席家的婚事,就退了吧。”
林薇和沈墨同时抬头,一个脸上满是震惊茫然,一个脸上尽是错愕惊喜。
林广全捏着鼻梁,连头都没抬,低声道,“我找了个很厉害的媒人,花了一大笔银子,让她给你在京城里寻摸了一户好人家,祖上是当官的,只要你能嫁过去,就能摆脱商籍,也能帮衬一下娘家。”
“什么!”林薇怔住,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身侧的男人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义父,此事还需再商议,婚姻大事并非儿戏。”沈墨眉心紧蹙,连语气都急促了些,“而且贸然退婚,席家也不会同意的,若是撕破脸,对咱们林家也没好处。”
若是与席家退婚的代价是林薇嫁去京城,这婚,不退也罢。
一个席渊还好对付,若是去了京城,那自己该怎么办……
“对呀爹……”林薇开团秒跟,立马起身开口,“席渊对我很好,他定然不会同意退婚的。”
她连男主是谁都没搞清楚,当然不能走!
“席家那边你们不必紧张。”林广全板着脸,吊梢眼瞥向唐小棠,语气低沉,“我已经想好了,就让小棠嫁去席家。”
“什……什么?”唐小棠怔住,默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舅舅,我不想嫁去席家!”
“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娘走了,将你托付给我,我自然有权插手你的婚事。”林广全见三个小辈一同忤逆自己,老脸有点挂不住了,“席家是镇上最富裕的人家,你不肯嫁,难道是眼高于顶,想嫁给皇亲国戚当主母去?”
“唐小棠,你别忘记自己的出身。”
林广全冷哼一声,眼底没有半分对她这个外甥女的怜惜,“嫁给席深,已经是你最好的出路了,你与薇薇比不得。”
唐小棠脸上的血色尽褪,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亲舅舅,身子止不住发抖。
居然是席深……
即便席家长子是个残废,舅舅还是觉得自己的出身配不上席家嫡子。
“舅舅,我娘临终前,你拉着她的手说一定会待我好的。”唐小棠咬紧牙关,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掩住眸底的愤恨,苦苦哀求,“席深恶名在外,实在不是良配啊!”
“老爷。”张管事匆匆赶来,神色慌张,“不好了,席家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