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穿戴讲究、气度不凡的夫人,干嘛对她这么上心?
秋雨低头想着,偷偷抬头看了江夫人一眼。
却发现对方也在死死看着她,目光胶着在她脸上。
那一眼里装的东西太多,她说不清道不明……
“夫人,您……还好吧?”
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却先冒了出来。
空气里静得听得到烛芯爆裂的声响。
窗外树影摇晃,像是某种压抑不住的情绪在暗中蔓延。
如果这个女孩真是她的亲闺女。
这些年,她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冻饿,受了多少委屈?
而这一切,全是因为那个狠毒的老虔婆,许嬷嬷!
江夫人点了点头,又慢慢摇头,掏出帕子擦掉泪水。
呼吸几次后,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线落在桌上摊开的信纸上。
她心里几乎已经认定了八九分。
可眼下还没十足证据,贸然相认反倒可能害了孩子。
万一有人早就在暗中盯着,只等她露出破绽。
若是惊动了背后之人,说不定会立刻对这丫头下手。
等回京城,找到当年接生的稳婆问个清楚,再认也不迟。
那稳婆原本住在东街巷尾,如今或许已被转移或藏匿。
但总会有线索留下,总会有人记得那一夜的事。
“是我娘出事了吗?”
秋雨心里猛地一沉,大半夜赶路,神色古怪,肯定不是为闲话家常来的。
“你娘好好的,健健康康!”
江夫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不想吓到她,可眼神里的悲伤藏不住。
“那……她怎么没一起来?”
秋雨抿着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灯笼穗子。
“你娘她——”
江夫人张了张口,声音刚出口就哑了下去。
这傻丫头啊,还把那个蛇蝎心肠的许嬷嬷当成亲娘疼着念着!
还好范嬷嬷头脑清醒,抢着开口道:“你娘这会儿在京城照应大小姐呢,小姐身子弱,一时半刻离不得人。”
旁边的仆妇也配合地低头忙碌。
“对对对!”
江夫人连忙附和,赶紧点头。
“是啊,你娘最近一直陪着芸娘,哪里也去不了。”
“夫人真有福气,我娘常念叨,说大小姐性子温软,懂规矩、识大体,长得又俊,是京城里头顶尖的闺秀!哪像我,手脚笨拙,啥都干不利索!”
秋雨说着,脸微微一红,低下了头,咧了咧嘴苦笑。
自己跟大小姐比,简直就是泥土比星辰。
怪不得连亲娘都不待见自己!
“别瞎说自己不好,你多能干啊!这屋子前后上下,哪一处不是你打理的?烧火做饭,挑水劈柴,样样拿得起来。我还瞅见院子里那几畦青菜,也是你种的吧?”
江夫人走近几步,声音柔和了些。
她指着门外的小菜园,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那些青菜长得整齐,叶子绿油油的。
藤架上的豆角已经挂了果,旁边还种了几株辣椒。
秋雨轻轻点头,可这些算啥呢?
乡下姑娘不就该干这些粗活累活吗?
她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
天没亮就得起床生火,夜里最后睡下,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别人觉得辛苦的事,对她来说不过是寻常日子的一部分。
“夫人别哄我开心啦,我真没事的!”
她心里却热乎乎的,觉得夫人真是好人。
模样好看,心也暖,说话还贴心。
不像自己的娘,成天数落她不会做事,动作慢,脑子迟钝!
“我不是哄你,我说的都是实在话!这些活计芸娘可一样都不会!她从小被人伺候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要是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山沟里,怕是三天就得饿倒!”
江夫人说得认真,那一脸急切的模样,反倒把秋雨逗笑了。
“夫人您就别取笑我啦,大小姐哪用学这些?她会弹琴,会写字,会画画,会下棋就够了!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不都是这么养大的?”
秋雨眼里闪着光,满是向往。
她曾远远见过大小姐一次。
那人坐在马车里,穿着月白色绣花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玉钗,只轻轻抬了下手,便有人上前递帕子。
“那些才艺,你也一样可以学!你想不想试试?只要你愿意,我立刻请最好的先生来教!”
江夫人急切地问,嗓音都带了点抖。
她对这孩子亏欠太多太多……
当年若不是她引狼入室,信了许嬷嬷那个毒妇。
她的亲骨肉哪至于被调包,落到这苦命田地?
她小小年纪就得学会察言观色。
而自己呢?
像个睁眼瞎,把仇人的娃当眼珠子护着,当成心肝宝贝疼着。
这样的命运错位,比刀割还痛。
“我……我能学?”
秋雨瞪大了眼,手指指着自己鼻尖,满脸不敢信。
这种梦里都不敢梦见的事,她哪里敢盼?
她梦里最香的,不过是明天不下雨,能多砍些柴,多挖几把野菜。
要是运气好,逮到一只兔子,炖上一锅汤,那简直就是过年了!
春天山花开的时候,她最喜欢摘些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转圈玩。
那是她唯一能拥有的“好看”。
可很快就会枯萎,变成灰褐色的残渣。
她知道自己身份卑微,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了。
能吃饱穿暖,不死于饥寒,已经是最大的福气。
“夫人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我就是个乡下丫头,手脚笨,脑袋也木,哪儿学得来那些高雅玩意儿?再说了,活总得有人干,我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也没空啊!”
村里人都说,丫头命就该有丫头的样子。
安分守己,少动心思,才能平安过日子。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看着秋雨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江夫人鼻子猛地一酸。
她哪里是什么乡下丫头?
她可是正经的相府嫡女啊!
范嬷嬷在边上压着嗓子提醒,路上她们早把事儿说定了。
两人从京城出发前就在密议,如何确认孩子身份,如何应对可能的变故。
一旦发现任何相似之处,便立即启动接回计划。
只要这乡下丫头有一丁点儿可能是相府的小姐。
甭管多不确定,都得立刻带回京城去。
这是江夫人的底线,也是她最后的机会。
错过这一次,或许终生都无法弥补。
京城里局势复杂,政敌虎视眈眈。
若让别人先发现真相,反而可能借此攻讦相府,酿成更大祸端。
唯有尽快行动,才能掌握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