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乔家老宅时，乔老爷子正坐在紫檀木椅上，摩挲着乔临元年轻时的黑白照片。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早该觉出来的，半分都不像临元，半分都不像……”
乔老爷子对乔曙是又爱又恨。
爱他是自己儿子留下来的唯一血脉，恨他一点也不像自己儿子。
而小儿子不仅杀了亲哥，还把自己的私生子冒名顶替，堂而皇之地养在乔家，平白得了乔夏那么多年的庇护。
陈老爷子也得到消息。
他为自己老友心痛。
很快，他也心痛起来了。
因为陈琳有包庇罪，加上审问，私生女的事情也被爆出来了。
因为案情特殊，批准了乔、陈两家家属与嫌疑人的紧急会见，只是时间被严格限制在半小时之内。
陈琳头发凌乱戴着手铐，憔悴不堪，早已没了往日的端庄体面。
隔着一张冰冷的铁桌，她看着对面面色铁青、浑身发抖的陈老爷子，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这些话，我憋在心里二十多年，快要憋疯了。”
陈老爷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陈琳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这门婚事，是您和乔老爷子硬生生凑成的，不过是两家利益交换的工具。”
“我讨厌乔临川，甚至憎恶。”
“婚后，您和乔老爷子一天到晚围着我们转，天天催着我们生孩子，说要培养乔家的下一代继承人。”
说到这里，陈琳的情绪愈发激动，泪水掉得更凶了，“后来，我怀上了第一个孩子，去医院检查得知是个儿子。”
“您和乔老爷子得知后，天天念叨着，说这孩子生下来要好好教导，以后就是乔家的继承人。”
“那也是我肚子里的一块肉啊，是我十月怀胎的骨肉。”
“但只要这个儿子活着，乔家陈家的一切就都是这个孩子的，我受不了。”
陈老爷子嘴唇哆嗦着，喃喃问道：“你还是把那个孩子打掉了，还骗我们说，是不小心流产了？”
陈琳语无伦次：“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孩子没了之后，你们非但没有体谅我的痛苦，反而催得更紧，要赶紧再怀一个。”
“后来，我怀上了乔夏，是个女孩，我和乔临川商量后便决定把她生下来。”
陈琳又哭又笑：“女儿也有继承权？为什么当初我没有？还要靠自己和别人抢。”
“都已经生下来，说什么都晚了。”
“乔临川就跟我商量，把乔夏养得单纯天真，不让她接触家族权力，不让她学习管理公司的知识，就算她有继承权，也不会争，更不会守。”
“次年，我又生了个小女儿，乔临川竟派人枪杀了她……”
“但是我没有证据。”
“爸，我真的不知道乔曙是他的私生子！”陈琳崩溃大哭，“我要是知道他偷偷养着私生子，我死也不会帮他隐瞒！”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原谅我这一次，求您了……”
会见室的门被推开，乔临川被警方押了进来。
他穿着囚服，头发凌乱，却依旧难掩眼底的凉薄与不屑。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想再装了。
乔临川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戴着手铐的双手抱胸。
乔老爷子怒斥：“你为了乔家的家业，为了权力，居然能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虎毒尚不食子，乔曙是你的亲儿子，乔夏也是你的亲闺女。”
“不管继承权给谁，你都是受益人，你到底图什么？”
乔临川闻言，眉宇拧起，满是疑惑：“他们是我的孩子没错，可他们不是我啊。”
“凭什么？”
“身为人父，我还要看儿女的脸色行事？”
“我这辈子，真是看够了——看你的，看乔临元的，如今还要看乔夏的！”
他陡然拔高声音，语气里翻涌着积压多年的戾气：“我真是看够了！”
“受够了！”
“唐玄宗当年一天能杀三个亲生儿子，我呢？我一个都没动！”
“李世民不也亲手杀了亲兄弟吗？这有什么好值得苛责的？”
“你们骂我狼心狗肺、虎毒不食子，骂我是畜生，都无所谓。”
乔临川深喘一口气，语气里掺着几分懊恼，更多的却是不甘：“这一切，说到底不过是我自己做事不够小心，才落得这般境地罢了。”
“难道我真要是得了继承权，还会亏待我两个孩子不成？”
他反复追问：“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把继承权给我？”
“你若是早把继承权给我，哪里会有这么多破事？”
乔临川猛地伸手指向陈琳，嘲讽道：“她不过是在这儿哭哭啼啼、装装可怜罢了，你们真以为她和我心思不一样？”
“一样的！不然她这么多年做着和我一样的事？”
“为什么突然反过来戳破我？”
“还不是因为她自己的私生女死了，不向着乔夏，她就再无半分利益可图！”
“倒是没想到，乔夏心这么狠，连她也不肯放过。”
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满是破罐破摔的凉薄：“我们这一家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货色，谁也别来指责谁！”
“你们当年做生意的时候，手脚就真的干净吗？”
“你们是怎么在一众竞争者里脱颖而出的？”
“扫黑除恶那几年，你们过得如履薄冰，又是为什么？”
他语气带着逼问的戾气：“啊？怎么都不说话了？！”
他们在权力与金钱的泥沼里浸淫了数十年，早已被滋养出了绝对的自负和刻入骨髓的自我认同。
为了旁人而贬低自己，根本不可能。
只会一个劲的找别人问题。
陈琳不过是残存着几分微弱的道德感，只当父亲年事已高，不过是放下身段认个错，便能了却这桩闹剧。
这话一出，在场的警方人员也面露诧异，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见过太多犯罪分子。
但这么自私凉薄的也实在罕见。
乔老爷子缓缓闭上双眼，泪水无声滑落：“造孽啊，真是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