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炮击没有任何风声,就像这场雨下过了也就下过了。
崇明岛的大婚也只是在崇明岛掀起了一丝涟漪,恍惚间入秋了。
“才入秋这天就冷得吓人了!”张廖搓着手感叹着天气,给齐雪拉了拉兜帽。
齐雪知道这是小冰河时期的征兆,只是叹了口气,问道:“全军整备好了吧?”
“嗯,新编五万人已整编完毕,军械全部列装,再加上俞家军、戚家军这两支独立成军的,还有卫戍部队黄龙卫,林林总总算下来十多万人了。”
“这还没算东番独立治政的情况,那边也在原来三千人的基础上在本地招募了岛民两千留做护卫,这还没算商船的船夫。”
张廖翻着手指说着目前的情况,齐雪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是崇祯十年穿越而来,那时这副身体十五岁,如今已是崇祯十五年,她作为一个二十的姑娘还没结婚,有些说不过去了。
但作为东南之主,除了父母也没人敢催她。
“雪儿!”张廖要不是遇见齐雪,如今怕是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张廖也没催过齐雪,他的感情总是发乎情止乎礼,而齐雪则是恐婚。
“廖哥,我怕!”齐雪呢喃一声,靠在了张廖怀里。
她难得这样,张廖呼吸的节奏都有些混乱:“雪儿,怕什么?”
“你不懂!”齐雪撅着嘴,神色低迷,“也不知道孙传庭到开封了没!”
齐雪没头没尾地问了句这个,张廖也答不上来,只是搂着齐雪,安抚她的情绪。
“传庭死而明亡矣!”齐雪又嘀咕一句。
张廖只听清“明亡”二字。他生在大明,虽也在干着裂土封王的事,可终究觉得大明会一直在。
“主公,左相来了!”
门外,守门的丫鬟隔着门朝里喊。
“进来!”齐雪赶忙脱离怀抱,做出主公该有的样子。
汤显进来,同时还领来个生面孔。
“这位是?”齐雪一抬手问道。
汤显冲那人一拱手,那人回礼,接着又冲齐雪一礼。
齐雪颔首。
那人这才表明来意:“在下是奉张大人命来!”
“书信一封,请东南王亲启!”那人说着从怀里掏出封信来。
齐雪接过展开:“李自成第三次围开封,陛下释放侯恂,命其督师,并发帑金十五万犒赏左良玉部,督促其救援。”
齐雪:“这侯恂还在路上,但李自成又攻打甚急,圣上不得已催丁启睿督师,左良玉会合虎大威等部。”
“不日将于朱仙镇跟李自成会战?”齐雪看完军报,有些诧异地看向来人。
汤显跟张廖还有齐雪彼此交换眼神。
那人知道众人不解,随即解答:“在下说句关起门来的话”
“张大人观此战太急,将帅不和。丁启睿催战,左良玉主张坚守,诸将皆惧李贼。”那人说到这就停住了。
齐雪等人从话里听出意思来了。
此战必败!
汤显眯眼思忖,大概猜到这是张国维来借兵的。
他还没开口,齐雪抢先说话了:“左良玉、虎大威、杨德政、方国安等各路总兵,号称四十万,这李自成也不过如此,先生何必又来?”
“假若东南王参战,张大人愿意放李青山回崇明岛,并上奏朝廷给其官军身份。此战若胜,东南王首功!”
那人也不废话,直接按照张国维说的放出好处。
“若是左良玉败了,我可派水师逆流而上,在贾鲁河上接应左良玉。”齐雪也提出条件。
那人摇摇头:“浙江布政使姚永济不日将被罢免,若是东南王迎战,大人可保奏留下他!”
“此战若败,我军可在贾鲁河上接应左良玉。先生再说,就请回吧!”齐雪说完一甩袖子,佯装进屋。
那人一看这样,有些慌乱,赶忙快走两步要阻拦,被张廖闪身挡住。
“张大人参浙江布政使的折子递不到御前,南雁荡山是浙南屏障,守住这里,福建那边很难打进来,所以李青山我也不会撤!”
“所以大人给的交换条件等于没有!”齐雪嘴角勾起。
她在江南有东林领袖钱谦益,朝中东林党势力正盛,齐雪跟他们经营颇深,齐雪这样说,这人自然相信。
“大冷天的,进屋坐吧!”汤显打着圆场,示意那人进去说。
那人知道这事没那么好谈,点头同意。
他们进屋,大家原本很默契地没有提前段时间张国维抢筑炮台的事。
一番寒暄下来,齐雪等人也知道了这人的身份。
这人是钱肃乐,崇祯十年的进士,太仓州知州!
“张国维开放江南的粮食和盐铁市场,商税归应天,但崇明商号可抽两成利。”聊来聊去,齐雪说了最终目的。
齐雪这提议跟把整个江南要过去没什么区别。
钱肃乐这人刚直,原本就瞧不起这个匠户出身、形同谋反的齐雪,此番齐雪这样说话,他顿时没了好脸色。
“东南王真是野心不小,我道大王只是裂土封王,没想到阁下是要这东南半壁!”钱肃乐没一点征兆忽然就炸毛了。
齐雪也被他这做派一惊,她也一拍桌子站起来。
“哎!说得好好的怎么回事?”张廖性子软,这会站起来忙打圆场。
张廖个子高,把齐雪挡了个严实,她索性站到椅子上,指着钱肃乐就骂。
“那个泼皮,老娘没提你们修炮台的事,你还怪我野心大!”齐雪跟个斗鸡似的跳着脚。
汤显心里有主意,此刻也不说话,就是扶着齐雪看热闹。
钱肃乐怎么说也是一地主官,又是刚上任几年的官,平日里也没被人这样骂过,脾气也上来了。
“你在我的辖地外海炸炮台,置我太仓百姓于何地?”他也开始翻账本,“你这妖女,陛下没封你,你自己自封了个王,圈起地来了!”
“你逐兄囚父,狼子野心,还想学那武则天牝鸡司晨!”
“你虺蜴为心,豺狼成性,祸乱东南!”
钱肃乐不愧是进士,骂得齐雪张不开嘴。
齐雪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去拿当年朱由检御赐的鎏金嵌宝七星剑。
“别呀!”张廖一把抱住齐雪的腰往后拉她,齐雪拔出剑挥舞着往前走。
钱肃乐梗着脖子:“砍死本官,造反吧!”
“好了!”汤显看着这场闹剧大喝一声,拉着钱肃乐离开。
钱肃乐自知没了再谈的必要,打道回府了。
临走,他还喊着门口小厮带走原本带来的礼品。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柄七星剑。
那剑泛着冷光,剑身上七颗宝石熠熠生辉,静静地盯着他。
齐雪看着钱肃乐走远的背影,把剑扔在桌上。
“廖哥,他说我逐兄囚父”
张廖不知道怎么接。
“我哥要是争气,我至于吗?”
齐雪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张廖。
她看的是那柄七星剑。
那是崇祯赐的。
她忽然想,如果崇祯知道她在想什么,会不会把这剑收回去。
汤显送完人回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听见了齐雪最后那句话。
他轻轻合上门,对守在门口的丫鬟说:“今晚不用伺候了。”
然后他站在廊下,看着天空想起很多年前,陈于王跟他说“要在江南挣出一片天地”时的样子。
那时候陈于王还年轻,他也还年轻。
“左相!”齐雪气消了。
汤显转身一拱手:“主公也该早日成婚了!”
他说完没再停留转身走了。
“雪儿,咱们?”张廖也想说成婚的事。
齐雪挥手示意他也走。张廖行了个君臣礼转身离开。
齐雪一个人孤零零在屋子里,以前这屋里充满欢声笑语但现在似乎冷冰冰了些。
她不是不想结婚而是想等。
等崇祯十七年大明亡了以后,等大明亡了,她会称帝,天下会打乱,北面的鞑子她没遇见过,他们的战力只是停在纸面上。
到时候的恶战凭着被各方掣肘的崇明岛即便有十万大军也难说可以阻挡,那如果是这样,他们俩没成婚也就少了不少羁绊和麻烦!
天放晴不过三日又下起了雨,这次的雨夹着冰浇死了不少流民。
这段时间刚开放的口岸再次接收着流民,即便她手上有近千艘商船连日运输流民去东番也是忙不过来。
人太多了,多到江南江北的岸口窝棚连绵,还有一些直接暴漏在雨里忍着寒风暴雨聚成团。
粥棚各处都有不下千座可是依然有不少人饿死,烧尸的高炉天天冒着黑烟从没停过。
有好几次崇明岛的天空下的雨都是黑的!
“主公!不好了!”
这天,齐雪正在屋里烤火,难得有几分好心情听潇潇说着婚后趣事,忽然被一声急切的呼喊打断。
扑通一声,屋门被撞开,一股寒风裹着细雨飘进来,火盆险些熄灭。
“怎么了?”齐雪腾地站起来。
那送信的丫鬟喘匀了气:“左良玉于朱仙镇见贼势盛,连夜拔营逃跑,致全军溃败,退往襄阳。”
丫鬟说完,齐雪长叹口气,刚要坐下,丫鬟又开口了。
“李自成还掘开马家口,黄河决堤百里汪洋,开封因黄河决口而陷落。李自成此刻已移师西向,谋取襄阳。”
丫鬟说完,已经有了些哭腔。
齐雪连走两步扶住丫鬟:“城内呢?”
“三十万百姓尽……”丫鬟没说完,齐雪已经知道结果。
潇潇轻声道:“主公,咱们是不是可以派船北上?”
“再看看吧。”齐雪说完,打发丫鬟走,然后继续烤火。
上次齐雪不去,其实已经想到了结局,但是没办法。
如果她迎击李自成,至少要派半数兵力,那时候郑家可能直接打南雁荡山,张国维也可能趁机收复江南各处。
这也是上次汤显为什么没阻止齐雪发怒的原因。
齐雪寻思着,总感觉光亮少了些,抬头发现丫鬟还在皱眉看着她。
“还有事?”齐雪的言语里有些责备丫鬟不懂事。
丫鬟:“前些日子皇太极命阿巴泰率清军从黄崖口入长城,白腾蛟部被击败后清军又攻破河间、景州,一路南下,如今阿巴泰部已破山东数城,前锋抵达海州,有南下淮扬之势。”
“啥?”齐雪又跳起来!
齐雪:“你!你下次说话先说重点!”
“哦!”丫鬟点点头,转身要走。
齐雪皱眉冲快走出去的丫鬟喊:“去告诉左相,让他召集诸官书房议事!”
丫鬟点头离开,齐雪跟潇潇穿上兜帽披风,一起提前去了书房。
也就两柱香的时间,书房内大小官员各自站好。
齐雪敲了敲桌子:“清军兵抵海州的事,各位知道吧!”
众人点头,但不说话,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张明振站出来拱手:“主公,清军劫掠而已。虽探马说有南下之势,但他们过不了江,顶多劫掠淮扬。”
汤显看了张明振一眼,接道:“张将军说得对,清军过不了江。可海州到淮安,淮安到扬州,扬州到江——这一路的粮、盐、漕运、咱们的铺子,全在清军马蹄底下。他过不了江,可他能把江北啃干净再走。”
张明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就打!狗鞑子如此肆无忌惮,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方承嗣一拍大腿。
张明振抬手压了压:“方老弟,清军满万不可敌,来的尽是骑兵。咱们江南兵马水战尚可,陆战讨不到好处。”
“咱们的火器装填快,再搭配战车组成车阵,未必不可敌!”宋应星是管研发的,不懂军事但心系天下,此刻也自信得不行。
夏仁一听提到火器,推着轮椅往前拱了拱:“不行。咱们的火器只是比寻常火器快,但快不过战马。车阵结好之前,骑兵已经冲到跟前了。”
屋里吵吵嚷嚷,吵得人头发懵。
齐雪皱眉沉思,抬头时眼神跟汤显交汇。
汤显抬手出来,众人知道真正说话管用的出现了,纷纷闭嘴看向他。
“此战咱们不如派小船沿着水道袭扰,避开步战。”他顿了顿,“清军骑兵利在平原,不利在水网。海州到淮安,河汊纵横,咱们的小船吃水浅、行动快,打了就走,不跟他正面碰。拖住他,等他从山东退,咱们再收淮扬。”
这是个折中的办法,显然他也没良策,只能这样折中。
屋内又开始吵闹起来,齐雪继续听着众人争论。
她忽然有些体会庙堂之上的崇祯的处境了——这还只是十来个人,那崇祯的朝廷上可是天天几十个人精。
齐雪敲了敲桌子,屋里静下来。
“别吵了。”她扫了一圈,“你们都在说怎么打清军。可清军为什么这时候来?”
众人一愣。
“阿巴泰从黄崖口入长城,破河间、景州,一路南下。他为什么敢走这么深?因为李自成在河南,孙传庭在陕西,左良玉在九江,朝廷的兵全被牵住了。他是来捡便宜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们不能只盯着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