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不再看她震惊的眼睛,抬起头看向那个沾了血的铁木桩。
“哥哥不是明君,至少那一刻不是。哥哥心里住着恶鬼,差点就被它吞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臂弯里又些哭呆了的苏瑾年:“所以,年年,你要好好的。你必须好好的。你若不好,哥哥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苏瑾年呆呆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说着:“不会的!年年会好好的!一直好好的!哥哥也不会变成恶鬼!哥哥是最好最好的哥哥!”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刘策:“哥哥是因为太担心年年了,年年知道的。年年以后一定一定小心,再也不让哥哥这么担心了!所以……所以哥哥也不要再说那种话了,也不要再打那个木头了,好不好?”
她说着,又看向他受伤的手,好不容易停了一会的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哥哥肯定很疼吧?”
刘策抿着嘴没说话。
只见苏瑾年拉起刘策的手,放在嘴边吹了吹:“宝宝呼呼,痛痛飞走。”
充满稚气的话,已经笨拙的动作,却像是有神奇的魔力。
刘策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低着头,认真对着他伤口呼气的小丫头。
她一颤一颤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子眼眶都红红的。
他想说这点小伤不疼,想告诉她这种哄小孩子的把戏对他没用。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抱着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沈皇后见状,连忙示意宫人上前。
软轿和厚毯早已备好,刘策小心地将苏瑾年放进轿中,仔细裹好,自己却没有立刻上轿。
他说完刚想转身走,就看到眼轿中紧紧抓着他衣角不放的苏瑾年。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哄着道:“哥哥去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很快就回来陪你。你先跟嫂嫂回宫,泡个热水脚,把药喝了。”
苏瑾年迟疑了一下,看看他带着血迹的手背,又看看他已经恢复静的脸,最终慢慢松开了手指,点了点头,小声叮嘱。
“那哥哥要快点来,让太医好好上药。”
“好。”
他直起身,一直跟苏瑾年摇手,直到软轿拐过长廊尽头再也看不见,他的笑容立马落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去太医院,也没有回御书房,而是转身,再次走回了演武场。
荣九见状,心头一跳,他不知道这位主又想干什么。
他想要跟上,却被刘策一个眼神止住。
“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荣九只能应下,忧心忡忡地看着陛下的背影消失。
刘策走到木桩前,停下脚步。他没有再动手,只是静静地站着。
木桩上全是新旧不一的击打痕迹。
这里是他年少时习武,以及后来心烦意乱时发泄的地方。
那些痕迹,记录着他从皇子到帝王的路。
或许苏瑾年说得对,他不是恶鬼。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看到她灵力耗尽昏迷不醒时,那一刻涌上心头的偏执和暴戾是多么的真实。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个废物。贵为天子,却连最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
刘策最后看了一眼那血迹斑斑的木桩,看来要加快速度了。
当他再次踏入昭成殿时,苏瑾年已经喝完药了。
她正裹着被子,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却还强撑着等他。
见到他进来,立刻努力睁大眼睛:“哥哥!”
刘策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看向旁边的沈皇后:“太医怎么说。”
沈皇后给苏瑾年扯了扯被子,笑着说:“太医说还好如今天气慢慢变热,寒气不多,开了点驱寒安神的药,你看,年年吃了之后为了等你,一直在打瞌睡呢。”
苏瑾年闻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她用大拇指和食指将眼皮撑开,不让它合上:“没事的哥哥,我一点都不困。”
沈皇后扑哧一声笑出来。
刘策也弯了弯嘴唇:“好了,快去睡吧,哥哥不走。”
“真的不走吗?”
“真的不走,等你睡着了,哥哥就去前面让太医给我上药。”
苏瑾年闻言,立刻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哥哥,我睡着了,你快去上药!”
她没听到有回应,一只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刚好对上刘策含笑的眼神。
“哥哥,我真的睡着了!”
沈皇后好笑的拉起刘策:“陛下你快去上药吧,不然年年可能真的不肯睡了。”
刘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又轻轻揉了揉苏瑾年的发顶:“好,哥哥这就去。你乖乖闭眼睡觉,不许再偷看了。”
“嗯!”苏瑾年闭着眼用力点点头。
刘策这才起身,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随沈皇后走出寝殿内间。
外间太医早已候着,见礼后上前后,为刘策拆开之前仓促包扎的细布,重新清洗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刘策神色平静,仿佛那皮开肉绽的不是自己的手。
沈皇后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刘策的侧脸上。
她心中暗叹,好在有苏瑾年。
上一次陛下将自己关在演武场打桩,多长时间才肯出来?
一个时辰?一个下午?还是一天?
这一次,苏瑾年一叫就肯出来了。
“陛下,伤口较深,这几日切记不要沾水,也莫要用力。”
太医包扎完毕,按规矩流程叮嘱着。
“知道了。”刘策不耐烦地挥挥手,“退下吧。”
“陛下您喝口茶。”
沈皇后给他倒了一杯茶。
刘策伸出手,扶着沈皇后坐下:“你今日也辛苦了,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沈皇后笑着摇头:“没有,我很好。”
刘策点头:“那就好。”
“陛下......”沈皇后欲言又止。
刘策止住了她的话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太庙失火之事其实是试探朕的底线。”
他顿了顿,看向沈皇后:“此事牵扯可能不浅,皇后近日也需多加小心,尤其是你如怀着孩子,完事要小心。”
沈皇后也正了神色应下。
“你也回去歇着吧。”刘策语气缓和了些,“今日辛苦了。”
沈皇后起身行礼:“陛下也请早些休息,手上的伤还需将养。”
刘策没有说话,点点头。
待沈皇后也走了之后,刘策直接在外间对荣九沉声道。
“叫影卫统领过来。”
不多时,有道身影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
“查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