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是一座小小的石室。
石室不大,方圆不过三丈,穹顶呈弧形,四面石壁光滑如镜,显然是被人以剑气精心削切而成。
正中央处,盘膝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骸骨。
洛青的脚步在踏入石室的瞬间顿住了。
骸骨身着月白色长袍,那长袍虽已褪色残旧,却依然能看出质地不凡,衣襟处隐约有银丝绣成的剑纹。
那是万剑阁修士的服饰。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柄长剑横在腿间。
虽然只剩白骨,但那骸骨依然保持着生前的姿态,脊背挺直如松,头颅微微扬起,空洞的眼眶望向石室顶端,仿佛仍在凝望着什么遥远的地方。
洛青的目光落在骸骨上,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敬意。
她缓步走近,脚步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位前辈的安眠。
然而当她走到骸骨身前时,才发现这位前辈的安眠,或许并不安宁。
她的目光落在那柄长剑上。
剑身修长,约三尺七寸,剑刃薄如蝉翼,在石室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剑柄处刻着三个蝇头小字。
庚金剑。
洛青心头微震。
她在藏书阁中与万剑阁相关的典籍里见过这个名字。
这是万剑阁曾经的一位元婴长老的佩剑,传闻此剑以天外庚金精铁锻造,锋利无匹,可斩断世间万物。
那位长老在一万多年前,凭此剑纵横南域数百年,斩杀魔修无数,被誉为庚金剑尊。
没想到,那位传说中的剑尊,竟坐化于此。
洛青的目光从剑上移开,又仔细打量起那具骸骨。
这一看,她的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头骨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像是被人以重手法劈开。
那裂纹极深,几乎将整个头骨劈成两半,却不知为何没有彻底碎裂。
胸口的肋骨也断了几根,有明显的碎裂痕迹,有些骨茬甚至刺穿了长袍,露在外面。
这些,都是致命伤。
洛青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面。
这位前辈当年与人激战,被人以重手法击中头颅,胸口也遭受重创……可他竟还撑着一口气,逃到了这里。
“前辈……”洛青轻声道,声音在空荡的石室中回荡。
骸骨自然不会回应。
洛青沉默了片刻,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她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突然停在骸骨身侧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行字。
字迹潦草,却力透石面,是用剑尖一笔一划刻下的:
“魔气入体,不得解脱。后来者,请送在下一程。”
十六个字,字字惊心。
洛青心头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她蹲下身,凑近了仔细观察那具骸骨。
果然,在骸骨的脊柱上,有一缕极淡的黑气缠绕着。
那黑气若有若无,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它像一条细小的蛇,盘踞在骸骨的脊骨之间,缓慢地蠕动着。
“魔气……”洛青喃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她瞬间明白了。
这位万剑阁的前辈,当年与魔修交战时受了重伤,被魔气侵入体内。
他虽然保住了性命,逃到了这间石室,却无法驱除体内的魔气。
那魔气如附骨之疽,日夜折磨着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后,他只能坐化于此。
可那魔气太过顽固,太过歹毒。
即便他身死道消,肉身化作白骨,那魔气仍缠绕着他的遗骸,让他不得安息。
所以他留下了那行字。
希望后来者能帮他彻底解脱。
洛青看着那具骸骨,看着那道在脊骨间蠕动的黑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魔修、对那些毁掉万剑阁、杀害无数修士的魔头的愤怒;又有对这位前辈的悲悯,对他在死后仍不得安宁的悲悯。
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恰好学过净灵咒。
她缓缓盘膝坐在骸骨对面,与那位前辈的遗骸相对而坐。
她双手结印,口中轻念咒诀。
这是她在太华宗时学过的一道咒诀,专门用来净化邪祟、清除魔气、纯净环境。
当初学这道咒诀时,主要是为了接取高贡献点,少麻烦的净化任务。
只是这道咒诀,难学难精通。
虽然她只学到了小成境界,但对付这种残留的魔气,应该足够了。
淡淡的灵光从洛青手中溢出,那是纯净的白色光芒,柔和却坚定,缓缓笼罩住那具骸骨。
魔气仿佛感受到了威胁,剧烈地挣扎起来。
它在骸骨上游走,从脊柱窜到肋骨,从肋骨窜到肩胛,又从肩胛窜回头骨,试图躲避灵光的净化。
显然是想逃,但洛青早有准备。
任其百般挣扎,依旧无处可逃。
洛青加大灵力输出,灵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将整个石室照得如同白昼。
纯净的白色光芒仿佛有生命一般,紧紧追随着魔气的踪迹,将它死死压制住。
魔气在白色光芒压制下,发出无声的嘶嚎。
感知敏锐的洛青,似是听见另一个层面里,传出一声哀鸣。
然后便看到黝黑黏腻的魔气,在灵光中挣扎、扭曲、消融,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一刻钟后,最后一缕魔气在灵光中烟消云散。
洛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正想停下咒诀……
忽的发现那具骸骨突然颤动了一下。
洛青心头一惊,停下咒诀,惊讶地看着骸骨。
只见一道虚影从骸骨中缓缓升起。
那虚影起初很淡,淡到几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它渐渐凝实,渐渐成形,最终化作一个白发老者的模样。
老者身着月白色长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剑意。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手上,然后又看向盘坐在对面的洛青。
洛青看到对方的眼眸里满是欣慰。
“净灵咒……”
他轻声说,声音缥缈,却清晰地在洛青耳边响起。
“没想到,最后送本座一程的,竟是太华宗的人。”
净灵咒,是南域太华宗独有的咒术。
更何况,洛青穿着的法衣上,还有太华宗的印记。
洛青连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洛青,见过前辈。”
元婴修士摆摆手,动作洒脱:“不必多礼。本座能解脱,全靠你这份善心。
净灵咒难学难精通,若无此咒助力,本座只怕还要被困在这里千百年,灵魂日夜受那魔气侵扰。”
他顿了顿,目光在洛青身上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本座看你身上有庚金剑诀的气息,你竟还得到了本座留下的剑意?”
洛青感激地点头:“多亏前辈留下剑意,晚辈才得以悟出完整的庚金剑诀。
晚辈本想参悟剑意后便离开,却发现了前辈留下的那行字……这才用净灵咒为前辈净化魔气。”
元婴修士闻言,哈哈一笑,笑声在石室中回荡:“那是你自己的悟性,与本座无关。
本座留下剑意,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你能看到,便是你的缘法。
你看不到,那也是天意。
剑道一途,本就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他走到洛青面前,伸出手。
那只半透明的手,轻轻点在洛青眉心。
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洛青识海。
那不是灵力,不是剑意,而是一段记忆。
一段完整的、清晰的、刻骨铭心的记忆。
那暖流化作一幅幅画面,在洛青的脑海中徐徐展开。
一个少年,站在万剑阁的山门前,仰望那直插云霄的剑峰。
少年的眼中满是憧憬与渴望,他握紧拳头,对着那座山峰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他要成为万剑阁最强的剑修。
……少年长成了青年,手持庚金剑,与同门师兄弟在剑坪上切磋。
剑光纵横,剑气激荡,他的笑声在山风中回荡。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锋芒毕露。
……青年成了中年,剑道大成,被尊为庚金剑尊。
他站在万剑阁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连绵的群山,心中满是自豪。
之后收了弟子,传了衣钵,眼看着万剑阁一代代传承下去。
……他与同门论剑,与道友谈玄,与知己对饮……
然后,画面骤然一变。
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无数的魔修涌入万剑阁,见人就杀,见物就毁。
黑色的魔气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山门,淹没了剑峰,淹没了曾经的一切。
此时他已是老年元婴修士,带着弟子们拼死抵抗,剑光如虹,剑气如霜。
他一剑斩杀一个魔修,又一剑击退一个魔头,可魔修太多了,杀不胜杀,挡不胜挡。
元婴修士身边的弟子一个个倒下,昔日的同门一个个战死。
有人在他面前被魔气吞噬,有人在他身后被魔剑贯穿,有人抱着魔修同归于尽,有人临死前还在喊着师父快走。
万剑阁万年的基业,被付之一炬。
藏书阁倒塌,剑冢被毁,无数先辈的遗物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最后,他被三名元婴魔修围攻。
那是一场惨烈的大战。
他的庚金剑斩断了第一个魔修的脖颈,剑气贯穿了第二个魔修的眉心。
可第三个魔修,在他力竭之时,一掌拍在他的头顶。
魔气带着特有的术法侵蚀印记如潮水般涌入他的体内,侵蚀他的经脉,污染他的识海。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一剑斩杀了那个魔修,然后逃到了这间石室。
他本以为可以在这里闭目等死。
可魔气太顽固了,太歹毒了。
它不让他死。
每当他快要咽气的时候,魔气就会刺激他的识海,让他从昏迷中醒来。
每当他想要自我了断的时候,魔气就会侵蚀他的神智,让他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
魔气侵蚀他,想把他变成傀儡,但他不想,他是万剑阁的庚金剑尊,绝不肯沉沦在魔气的侵蚀下。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被困在这间石室里,日夜受魔气折磨,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终于找到一个机会。
暂时阻断魔气印记侵蚀的时候,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完整的庚金剑诀封印在自己的剑意中,然后在地上刻下那行字。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的意识开始消散。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拼尽最后一丝清明,端坐好身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庚金剑横在腿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洛青睁开眼,已是泪流满面。
她看着眼前这位元婴修士的虚影,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看着他眉宇间那股凛然剑意,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与敬意。
元婴修士看着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充满了释然与欣慰。
“本座这一生,没什么遗憾。”他轻声说,“年少时立志成为剑修,我做到了。
中年时剑道大成,我做到了。
老年时镇守宗门,我也做到了。
我收了弟子,传了衣钵,与魔修血战,与敌人决战。
该做的,我都做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万剑阁的传承。”
他看向洛青,目光中带着一丝期盼,一丝托付。
“万剑阁没了,可万剑阁的剑道不能断。
本座留下的剑意,你能悟出庚金剑诀,那是你的缘法。
本座只希望,你能将万剑阁的剑道传承下去。
不求你开宗立派,只求你遇到有缘人时,能将这份剑道传给他。”
“如此,万剑阁的剑道,便不会断绝。”
洛青心中一震。
她看着眼前这位元婴修士,看着他眼中的期盼与托付,郑重点头:“晚辈谨记前辈教诲。
若遇有缘人,必传万剑阁剑道,让万剑阁的剑道薪火相传,永不断绝。”
元婴修士欣慰地笑了。
他转身看向那具骸骨。
那是他曾经的肉身,承载了他一生的记忆与荣光。
如今,魔气已除,他终于可以真正安息了。
“本座名叫谢云鹤,万剑阁第三十七代弟子。”
他轻声说,声音中带着一丝怀念,一丝眷恋。
“今日一朝清醒,避免沉沦成为魔物,算是魂归故里,本座很是欣慰。”
说话间元婴修士笑了,他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那些光点在空中飘散,如同漫天星辰。
最后映入洛青眼帘的,是元婴修士那带着释然的笑容。
“去吧,孩子。”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后面的路,要你自己走了。记住,剑道无止境,莫要自满,莫要懈怠。
若有一日,你能踏足元婴,甚至化神。”
“替本座,看看更高处的风景。”
话音落下,元婴修士的虚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那些光点,也渐渐暗淡,最终归于虚无。
石室中重归寂静。
洛青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许久之后,她再次跪在骸骨前,郑重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