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穗宁从地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外头的烟还没散尽。
她站在空地上,看着远处那些拖着伤兵仓皇逃窜的黑影,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朔蛮士兵。
死的已经不动了,活的还在挣扎。
“追!”她喊了一声,“把活着的都抓回来,别让他们跑了!”
村民们从地道里涌出来。
程山和程铮跑在最前头,几步追上去,一脚踹在朔蛮士兵的腰上上,那人扑倒在地,脸埋在土里,闷哼一声。
程铮把另一个揪住衣领拽回来,那朔蛮士兵挥拳要打,被程铮一巴掌扇在脸上,半边脸肿起来,嘴角淌着血。
陈德旺带着几个人把散落在地上的兵器捡起来,又用绳子把那些活着的朔蛮士兵一个个捆上。
一共抓了四个,两个伤得重些,躺在地上直哼哼;两个伤得轻些,被捆了手脚扔在墙根底下,瞪着眼睛,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
程穗宁走过去,在那几个人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们,问:“山阳县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几个朔蛮士兵互相对视一眼,没人吭声。
其中一个伤得轻些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屑的笑,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句:“你们……都得死!”
程铮一脚踹在他肩上:“问你话呢!”
那朔蛮士兵被踹得歪倒在地上,又挣扎着坐起来,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山阳县?早被我们的人攻下来了,城破了,人杀光了,那个县令……”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音。
“那个县令,不肯给我们将军下跪,被踢碎了膝盖骨,用木桩钉在城门外!”
程穗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旁边一个伤得更重的朔蛮士兵也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咳血:“你们躲在地道里,以为就没事了?我们的人还会再来的,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程铮怒吼一声,要冲上去,被程柏拉住。
程穗宁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想起周文彬那张瘦削的脸,想起他为了百姓日夜操劳的模样。
那朔蛮士兵见她不说话,又笑起来,声音里全是轻蔑:“怕了?怕就赶紧——”
程穗宁抬手就是一巴掌,声音又脆又响,扇得那朔蛮士兵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嘴角的血溅在墙上。
笑声断了,那朔蛮士兵转过头来,眼神里的轻蔑被什么东西代替了。
是忌惮,是恐惧。
程穗宁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随后退后一步,对程山说了句什么。
程山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把那几个朔蛮士兵拖过来,一个接一个。
“你们不是喜欢让人跪吗?那就跪着,朝山阳县的方向,跪好了!”程穗宁转过身,不再看。
身后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和压不住的惨叫声。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铁锤砸下去的声音闷沉沉的,混着骨头碎裂的脆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然后就是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那些朔蛮人的膝盖,都被程山用铁锤敲碎了,血肉模糊地跪在地上,面朝山阳县的方向。
剧烈的疼痛已经令那几个士兵说不出话来了,更甭提挑衅的话了。
有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骂骂咧咧的,声音却虚弱得像蚊子哼,程山又举起锤子,程穗宁抬手拦住了他。
“够了。”她说。
村民们涌上去。
“这一下是为山阳县的百姓!”
“这一下是为周大人!”
“畜生!你们这些畜生!”
“老天爷不收你们,老子来收!”
程穗宁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发泄,而后她才开口:“这些尸体要尽快处理,下一波敌人可能很快就会来,就埋到荒地里吧,做来年的肥料。”
“好!”
全村人一起动手,尸体一具一具扔进去,血浸透了土层,在坑底汪成一滩。填平了,又在上头撒了一层石灰,用脚踩实,再铺上一层枯枝烂叶,谁也看不出底下埋着什么。
马还剩下十几匹,正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那些兵器在灰暗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程穗宁看了一眼那马,对陈德旺说:“兵器可以收起来,但马不能留,目标太大了,很容易被发现。”
陈德旺点点头,又有些不舍:“这马……”
“杀了吃肉。”程穗宁说得干脆。
马肉按人头分,每人一块,不大不小,正好够煮一锅。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一缕一缕,肉香味很快飘满了整个村子。
村子里到处是喝汤嚼肉的声音。
有人吃完了,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有人舍不得一次吃完,把肉包起来埋在雪里,留着日后再吃。
全村都在炖马肉的时候,程穗宁一个人提着酒坛子找了块空地。
把酒碗搁在地上,而后把那碗酒缓缓洒在地上,酒液渗进土里,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周大人,”程穗宁开口,声音很轻,“民女来迟了。”
风灌过来,灌进她的领口,冷得人骨头疼。
“您说过,朝廷可以弃了百姓,您不会。”她的声音有些哑,“您做到了。”
碗里的酒倒空了,程穗宁把碗搁在地上,却没有着急起身。
她想去山阳县,想把周文彬的尸体从城门外那根木桩上解下来,想给他换一身干净衣裳,想找一口棺材,想让他体体面面地走。
可她去不了,山阳县现在是朔蛮人的地盘,她去了,只是多添一具尸体,她还有黑石村要守。
“民女无能。”程穗宁低声说,“不能去接您回来,只能……以这一杯酒,聊表心意。”
程穗宁又倒了一碗,洒在地上。
“您放心,山阳县的仇,黑石村的人记着,那些畜生,我们替您收了。”
她把最后一碗酒洒在地上,站起身,朝那个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等她直起身的时候,程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小妹。”他喊了一声。
程穗宁抹去眼角的泪花,把空碗揣进怀里,那坛酒还剩小半坛,她塞进程山手里:“拿回去,给爹喝。”
程山接过酒坛,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叹息:“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