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年，防腐处理做得极好，她的面容依旧保持着临死前的模样。双眼圆睁，瞳孔里凝固着最极致的恐惧与无法置信的绝望。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发出的、被背叛的悲鸣。
那张曾经美丽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啊——！”
一声不属于人类声带、足以刺穿耳膜、撕裂灵魂的尖啸，猛地从无头女鬼的魂体中爆发出来！
院子里的灯光疯狂闪烁，空气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白修然瞬间妖力全开，幻化出一道屏障护住自己和旁边的李明。江离则不动如山，周身的尸气形成一道无形的墙，将那股怨气隔绝在外。
就在这尖啸声达到顶点的瞬间，石桌上的那颗头颅，猛地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如流星般射向小丽！
光芒瞬间没入她空洞的脖颈。
头颅归位。
当那颗分离了一年多的头颅化作幽光，与小丽空洞的脖颈完美融合的刹那，整个院落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由极致的怨与恨凝聚成的力量，如同深海的巨浪，轰然炸开。
不再是之前那种虚浮无根的阴气，而是凝练如实质的怨毒。
院角的百年老槐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新生的嫩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卷曲，化为灰黑。地面上，乔晚刚刚心疼过的青石板裂纹，此刻正被一层薄薄的冰霜迅速覆盖，寒气刺骨。
白修然的狐狸毛“唰”地一下全炸了起来，他本能地后退，几乎要撞在李明身上。那股力量不是冲着他来的，但仅仅是余波，就让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快要被冻僵、撕碎。这不再是普通的厉鬼，这是……这是足以载入山海市非人界灾害预警手册的凶煞！
新来的厨师李明更是脸色惨白如纸，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眼中的世界彻底颠覆，那个刚才还楚楚可怜的无头女鬼，此刻周身环绕着肉眼可见的黑色怨气，那张重新变得完整的俏丽脸庞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烧着地狱之火的深渊。
江离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眉峰微微蹙起。他感受到了威胁，不是对自己，而是对这家小馆，以及站在他身前的乔晚。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挡在了乔晚与那股怨气风暴的中间，虬结的肌肉在衣衫下微微贲起，随时准备应对一切。
只有乔晚，她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完整”的女孩。
小丽，或者说，现在应该被称为复仇之鬼的小丽，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应该顾盼生辉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沸腾的仇恨。无数记忆的碎片在她的魂体中疯狂奔涌、冲撞、融合。她看见了那个叫“阿哲”的男人温柔的笑脸，听见了他信誓旦旦的诺言，感受到了自己坠入爱河时那份不顾一切的甜蜜。
然后，画面一转。
是那个所谓的“惊喜之夜”。她提前下班，满心欢喜地去赴约。迎接她的，却不是浪漫的烛光晚餐，而是阿哲和另一个女人冰冷而贪婪的眼神。她看到了阿哲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以及那份愧疚被更强烈的欲望迅速吞噬的全过程。
她想起了冰冷的刀锋划过脖颈的触感，想起了自己生命中最后看到的、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以及阿哲对那个女人说的话：“把头处理掉，不然警察会查出来。”
“阿哲……”一个仿佛从九幽地狱里挤出来的声音，第一次从小丽的口中发出。那不再是纸条上的娟秀字迹，而是裹挟着冰渣与血腥的低语。
她魂体中的怨气精准地锁定了一个方向。
城西，星光国际公寓，18楼A座。
那个用她辛辛苦苦在风月场里挣来的血汗钱买下的新家，那个她曾幻想过无数次、与爱人共度余生的港湾，此刻正住着她的仇人。他们正用着她的钱，在她的房子里，过着本该属于她的“幸福生活”。
“我要……杀了他们！”
怨气冲天而起，小丽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烟，就要冲出小院。
就在这时，一只算不上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拦在了她的面前。
是乔晚。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小丽的面前，平静地伸出手，掌心没有触碰到小丽的魂体，却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阻断了那股复仇的洪流。
小丽的怨气猛地撞上这道“墙”，整个院子里的气流都为之一滞。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乔晚，声音里的怨毒几乎要滴出水来：“让开！”
“我可以让你去复仇。”乔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在这沸腾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我甚至可以给你更强的力量，让你用最痛苦的方式，品尝复仇的果实。”
她的话让小丽的动作停顿了。
白修然和李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板这是在干什么？火上浇油吗？
乔晚没有理会旁人的惊愕，她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小丽，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在那之前，你需要一个答案。”
“我不需要答案！我知道一切！”小丽尖啸起来，周围的怨气再次翻涌，“他为了钱！为了和那个贱人双宿双飞！这个答案够不够？！”
“不够。”乔晚摇头，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你看见的是结果，你需要去听见的，是‘为什么’。不明不白的死，和不明不白的复仇，没有区别。”
“你亲手埋葬自己的爱情，总得亲耳听听它的墓志铭，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小丽狂怒灵魂最深处、那一点点尚未被仇恨完全吞噬的、属于“爱过”的柔软部分。
是啊……为什么？
哪怕已经知道了真相，那个曾经让她付出一切的男人，亲口说出的“为什么”，依然像一个无法拔除的毒刺，深深扎在她的魂魄里。
看着小丽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乔晚不再多言。她收回手，转身走向那间亮着暖黄灯光的厨房。
“在我把菜做完之前，去问个清楚。”她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平静而笃定，“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解脱。”
“回来之后，我会为你献上最完美的复仇盛宴。”
说完，她推门而入。
厨房里，传来“啪”的一声轻响，那是燃气灶被打着火的声音。紧接着，是刀具碰撞砧板的、清脆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声音，仿佛成了某种倒计时。
小丽站在院中，周身的怨气缓缓收敛，不再是张牙舞爪的狂暴，而是凝聚成了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杀意。
她最后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那里的灯光，是她死后见过的、唯一的温暖。
下一秒，她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