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府的漕运风波刚见平息，北方的积雪尚未化尽，李鲤还没来得及把被运河湿气浸得发霉的官服拿出来晒晒，司礼监的太监就顶着料峭春寒找上门了。这回带来的不是加急军报，而是一卷用明黄绫子精心装裱的《洪武官学新规》，以及朱元璋的口谕：官学育才，关乎国本。着李鲤将绩效法推行天下官学，考核生员学业，务求实效。
李鲤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绫本，感觉像是接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王司吏在旁边直搓手：大人，这四书五经的，难道也要定个KpI？莫非是要考核生员一日能背几页《论语》？三日能作几篇策论？
怕不止如此。李鲤苦笑，陛下这是要让圣贤之道也沾上铜臭味啊。你信不信，明天国子监那帮老学究就能堵在咱们衙门口，用《朱子家训》把咱们骂个狗血淋头。
果然，进京路上，李鲤翻着那本《新规》，越看心头越沉。里面要求各府州县学官按季呈报生员进学实绩，不仅要考校经义背诵，还要考核策论实务，甚至连生员品德都要量化打分。最要命的是，考评结果直接关系学官的升迁和生员的廪膳银。
这下要捅马蜂窝了。李鲤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那些学官们，怕是要集体上门砸咱们考功司的招牌。
回京第二天，国子监祭酒周鸿儒就带着一帮学官堵在了衙门口。老祭酒胡子气得直抖，手里的拐杖跺得青石板咚咚响：李郎中！圣贤之道，岂是银钱可以度量？生员进学，贵在明理修身，如今却要论斤称两，成何体统！
李鲤赶紧赔笑：周祭酒息怒，下官也是奉旨行事...
奉旨？旁边一个博士冷笑，当年朱子办学，可曾给门人定过绩效？程门立雪，难道是为了几斗廪米？
这话说得厉害，直接把朱熹、程颐都搬出来压人。李鲤心里叫苦，知道跟这些老学究讲不通绩效改革的必要性，只好虚与委蛇地先把人劝走。
当夜，他独自在值房对灯发愁。王司吏端来一碗热汤面，低声道：大人，学官们联络了六科给事中，听说要联名上书呢。
让他们闹去。李鲤搅着面条，关键是这事该怎么办。真要按《新规》来，怕是天下生员都要变成记账先生了。
他忽然放下筷子：明日去国子监！我倒要看看，这圣贤之地，到底是怎么教书的。
国子监的清晨，琅琅书声依旧。但李鲤在斋舍墙角发现几个生员正偷偷传阅《策论范文十篇》，在彝伦堂后听见助教在教学生：破题要准，承题要快，这是要算时间的...更在食堂听见炊事抱怨：如今连馒头都要按考评结果分大小，这叫什么事！
李鲤越看心越沉。这绩效考评还没正式推行，官学里已经弥漫着一股急功近利的风气。
他特意去听了节经筵。讲官照本宣科，底下生员昏昏欲睡。课后他拦住一个生员问：今日讲《大学》，何解？那生员张口就背：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背得滚瓜烂熟，问及释义却支支吾吾。
明白了。李鲤对王司吏叹道，陛下要的绩效，绝不是要培养背书机器。
他连夜求见朱元璋。武英殿里，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头也不抬：怎么？那些学官又闹事了？
陛下，李鲤跪奏，臣观官学现状，若简单以背诵、作文定优劣，恐生员只知揣摩上意，不求真知。这与绩效本意背道而驰。
朱元璋放下朱笔：那你说该如何？
臣以为，官学绩效，当重实学、励德行。李鲤抬头，经义理解时务策论实践德行三科。经义考核理解而非背诵；策论需结合民情实事；德行则由师友共评。最优者，可获实学津贴...
朱元璋沉吟片刻：有点意思。不过那些老学究...
学官考评，也不应只看生员科举上榜人数。李鲤趁热打铁，应考察其教化成效、学风清浊。若能使顽劣向善、愚钝开窍，更该重赏！
朱元璋一拍龙案，就依此试行！不过李鲤，这事比边军哗变还难办。那些学官的口水，怕是要把你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