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那场有惊无险的“御前答辩”之后，李鲤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腰杆挺直了不少。老板朱元璋金口玉言让他“扎扎实实地搞”，燕王、晋王两位实权王爷似乎也默认了这套玩法，他这大明第一hR的位子，算是暂时坐稳了。考功司上下士气大振，摩拳擦掌，准备在全国范围内将绩效考核推向新的高潮。
然而，李鲤很快就发现，这“绩效之火”烧得越旺，带来的“副作用”也越发明显，甚至开始引燃一些他从未预料到的“暗火”。
首当其冲的，是各地官员为了在考核中脱颖而出，开始各显神通，甚至……不择手段。
这日，李鲤正审核一份来自江南某府的年度绩效报告，该府在“税粮增收”、“水利兴修”等硬指标上表现亮眼，综合评定高居全省榜首。报告写得花团锦簇，数据详实，堪称模范答卷。李鲤刚提起朱笔准备批个“优等”，王司吏却一脸凝重地送来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是当地一个致仕老吏所写，言辞激烈，指控该府知府为了追求“税粮增收率”，在丰年强行“预征”明年赋税，甚至纵容胥吏虚报田亩，加重小民负担；所谓“水利兴修”，也是拆东墙补西墙，将别处工程款项挪用到面子工程上，博取政绩。
李鲤看着举报信，又看看那份光鲜亮丽的绩效报告，手僵在了半空。数据是漂亮的，但代价呢？如果考核只问结果，不问手段，那与鼓励“涸泽而渔”有何区别？
“查！”李鲤放下笔，脸色阴沉，“立刻派得力人手，暗访核实！若情况属实，此等‘绩效’，不要也罢！”
类似的情况，并非孤例。各地为了在“红黄绿”看板上争个好颜色，虚报浮夸、劳民伤财、甚至互相倾轧的现象开始冒头。绩效考核这本经，在歪嘴和尚念来，渐渐变了味。李鲤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建立更严格的核验机制和举报通道，疲于应付各种“绩效造假”和“恶性竞争”的烂摊子。
更让李鲤头疼的是，绩效考核的旋风，终于不可避免地卷入了最敏感的区域——皇家内部。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无法掌控的方式。
事情的起因，是一份关于宗人府（管理皇族事务的机构）的常规绩效核验报告。报告本身并无特别，只是例行公事地反映了宗室禄米发放、府邸修缮等事务的进度。然而，报告末尾一句不起眼的备注，却引起了李鲤的注意：“……泰兴郡王（朱元璋的侄子）府，本季度禄米申领数额，较常例超支三成，询之，称府内人口增添，用度加大。”
若在平时，这种小事李鲤看一眼也就过了。但此刻，他鬼使神差地联想到了老板朱元璋对“天家”也要讲规矩、重绩效的强硬态度。他下意识地让方允去调阅了一下泰兴郡王近几年的禄米记录，这一查，竟发现其禄米申领额已连续数年稳步增长，远超其他同爵位的郡王。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鲤心里嘀咕，但也不敢深究，只是在核验报告上谨慎地批注了一句：“禄米超支，事涉宗室体例，建议宗人府核查增减缘由，报备存档。” 然后就将报告按正常流程呈送了。
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程序性的批注，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数日后，太子朱标悄然召见李鲤，地点却不是在东宫，而是在宫中一处僻静的凉亭。
“李卿，”朱标屏退左右，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忧虑？“宗人府那份关于泰兴郡王禄米的核验报告，你批注要核查缘由？”
李鲤心里一紧，赶紧道：“回殿下，臣只是依例行事，绝无他意！郡王用度超支，核验缘由乃宗人府份内之责，臣……”
朱标摆摆手，打断他：“孤非怪你。只是……你可知泰兴郡王近日连连上奏，恳请增加封地庄田，以补用度不足？”
李鲤一愣，茫然摇头：“臣不知。”
朱标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泰兴郡王乃谷王（朱元璋第十子）之舅，谷王年少，其母妃……颇为得宠。郡王此举，恐非单纯为禄米，背后或有深意。你那份要求核查的批注，虽是无心，却恰在此时递了上去，落在有些人眼里，怕是会多想啊。”
李鲤听得后背发凉！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可能卷入了一场涉及后宫、藩王、外戚的微妙博弈中！绩效考核，竟然成了别人借题发挥、互相攻讦的工具！而他李鲤，这个一心只想着核验数据的“技术官僚”，居然成了点燃导火索的那个人！
“臣……臣愚钝！臣万万不曾想……”李鲤冷汗直流，语无伦次。
“孤知你无心。”朱标宽慰道，“但李卿，绩效之法，如今牵涉日广，动辄关乎利害。你手握核验之权，一言一行，需更加谨言慎行，切莫授人以柄。尤其涉及宗室、后宫之事，更要慎之又慎！”
“臣谨记殿下教诲！定当倍加小心！”李鲤真心实意地磕头。他此刻才深切体会到，老板把这“绩效利器”交到他手里，是何等的信任，也是何等的凶险！这玩意儿用好了是功德，用不好，就是催命符！
从凉亭出来，李鲤感觉脚步虚浮，心有余悸。他原本以为，只要秉持公心，核验数据，就能安然无恙。现在看来，在这波谲云诡的洪武朝堂，尤其是涉及到天家事务，根本没有纯粹的“技术问题”，一切都是政治！
“腰子兄啊，”当晚，李鲤对着烤炉，食欲全无，“咱们这绩效，现在是双刃剑啊！砍得了庸官，也容易伤着自己！这大明第一hR，当得是越来越像在雷区里跳大神了！”
他意识到，未来的路，不仅要继续完善考核体系，打击造假，更要时刻警惕，避免被各方势力利用，成为党争的工具。这平衡木，是越来越难走了。
绩效的火焰，在照亮官场积弊的同时，也映出了隐藏在阴影深处的激流暗礁。李鲤这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绩效之鲤”，能否在越来越复杂凶险的漩涡中，继续游刃有余？恐怕，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