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那场关于“皇嗣教育绩效”的惊魂垂询，让李鲤结结实实做了好几晚噩梦，梦里全是小皇孙们举着“抗议KpI”的牌子追着他要说法。他痛定思痛，给考功司立下死规矩：凡是沾“天家”、“宗室”边的事务，一律慎之又慎，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也必须层层上报，集体决议，绝不敢再独断专行。
他本以为，把绩效考核的边界牢牢圈定在前朝政务范围内，就能相安无事。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绩效之火”的蔓延能力，远超他的想象。他忘了，在这紫禁城里，前朝与后宫的界限，有时候比宣纸还薄。
这日，他正在考功司对着光禄寺新报上来的“年度御膳食材性价比分析报告”挠头——这玩意儿居然真被那群厨子搞出来了，还做得有模有样——王司吏却一脸古怪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大人，宫里……宫里来人了，是……是贤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姑姑。”
李鲤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墨水染黑了一大片报告。贤妃？那可是如今后宫颇为得宠的妃子！她宫里的人来找他一个外朝考功司郎中？这比燕王请他吃火锅还惊悚！后宫干政是铁律，这要是传出去，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快请……不，快引到偏厅！低调！千万低调！”李鲤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收拾桌子，心里已经把满天神佛拜了一遍。
来的是位四十岁上下、面容白净、眼神精明的姑姑，穿着体面，态度却不卑不亢，见了李鲤，只微微一福：“奴婢奉贤妃娘娘之命，来向李郎中请教一二。”
李鲤赶紧还礼，手心全是汗：“姑姑言重了，但不知娘娘有何吩咐？下官……下官乃外臣，恐有不便……”
那姑姑微微一笑，声音轻柔，说出的话却让李鲤如遭雷击：“娘娘听闻李郎中善于‘核验绩效’，‘明察秋毫’。近日宫中用度，娘娘觉着有些……不甚明晰。譬如，各宫份例发放，时效如何？内府采办物品，质量价几何？宫女太监当差，勤惰怎分？娘娘想着，若能借鉴李郎中在外朝的法子，立个章程，使宫中事务井井有条，赏罚分明，岂不更好？故特遣奴婢来，向郎中讨个主意。”
李鲤当时腿就软了，差点给这位姑姑跪下。祖宗哎！绩效考核考核到后宫嫔妃头上去了？！还要立章程？赏罚分明？这是要他李鲤去给皇帝的媳妇们定KpI？考核她们的管家水平？这特么是嫌九族人口太多，想优化掉一批吗？！
他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舌头都打结了：“姑姑……姑姑明鉴！后宫之事，自有宫规祖制，内官监法度，母仪天下，岂是……岂是外臣敢妄议的？下官那些粗浅法子，都是用于外朝庶务，粗鄙不堪，万万不敢亵渎宫闱！娘娘厚爱，下官……下官实在惶恐，万死不敢受！”
那姑姑似乎早料到他会推辞，也不着恼，依旧慢条斯理：“李郎中过谦了。娘娘也是为宫中和睦、用度清明着想。郎中不必紧张，并非要您拟定宫规，只是……闲聊几句，听听您这‘绩效’的思路，或许能有些启发呢？”
闲聊？启发？李鲤心里哀嚎，这哪是闲聊，这是送命题啊！他敢“启发”后宫怎么管理？明天弹劾他“交通内宫，图谋不轨”的折子就能把他淹了！
他把心一横，决定祭出“装傻充愣”大法，外加“坚决甩锅”神功。
“姑姑，”李鲤一脸诚恳，眼神纯洁得像刚出生的羊羔，“下官愚钝，这‘绩效’之说，在外朝亦是试行，漏洞百出，时常惹人非议。其核心，无非是‘循名责实’四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如登天。宫中事务，千头万绪，关乎天家体统，更非数据可以衡量。譬如娘娘仁德，泽被宫人，此乃春风化雨，岂是‘按时发放份例’所能体现？又如宫女忠心，日夜侍奉，此乃情义所致，又岂是‘当差勤惰’可以考核？”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姑姑脸色，见对方若有所思，赶紧加码：“下官以为，宫中治理，首重‘仁’、‘和’二字。娘娘母仪天下，德化六宫，自是深谙此道。若论章程法度，内官监传承有序，自有成例。下官这点微末见识，实实不敢班门弄斧，污了娘娘清听。若娘娘确欲明晰用度，何不奏明陛下、皇后娘娘，由内官监详加核查，定然周全妥帖？”
他这话，既拍了贤妃马屁（夸她仁德），又强调了后宫特殊性（非数据可衡量），再把皮球一脚踢给内官监和皇帝皇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姑姑听完，盯着李鲤看了片刻，忽然掩口轻笑：“李郎中果然是个谨慎人儿。也罢，娘娘也不过是一时兴起，随口一问。今日叨扰了。”
说完，便起身告辞，飘然而去。
送走这位“瘟神”，李鲤瘫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太刺激了！这绩效之风，再刮下去，怕不是哪天连皇帝陛下“翻牌子”的频率和“雨露均沾”的平衡度，都要搞个KpI考核了？那画面……李鲤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腰子兄啊腰子兄！”晚上，他对着烤炉欲哭无泪，“咱们这绩效，真是成了精了！怎么无孔不入啊！前朝卷完卷皇子，皇子卷完还想卷后宫！再这么下去，咱们迟早得被这‘绩效’反噬，烤成真正的‘绩效腰花’！”
他下定决心，以后但凡跟后宫沾边的事，打死也不能接茬！这大明第一hR的职业道德底线，就是绝不考核老板的媳妇们！否则，那真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李鲤不知道，他这套“绩效歪理”，早已像病毒一样，在后宫某些“力求上进”的嫔妃中悄悄传播开来。虽然他没敢接招，但“绩效考核”这个概念，已然在紫禁城最深处的宫闱中，埋下了一颗微妙而危险的种子。
这绩效的火焰，真是越烧越旺，也越烧越……诡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