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的动作很快，不过两三日功夫，太医院内便悄然流传起一个消息：林御医因研习古方、精研药理，需招募几名年轻医官作为助手，协助整理典籍、处理药材。要求颇为奇特，不重资历，只重心性悟性与动手能力。
此消息并未引起太大波澜。林枫虽圣眷正隆，但其行事在不少老成持重的太医看来，颇有些“不务正业”，加之其与吕氏倒台牵连甚深，多数人对其敬而远之。故而，对此“助手”之位，有心者不多，观望者众。
最终，经过毛骧的初步筛选，共有五名年轻医官被引至那处挂着“内廷医药研制所”牌子的僻静院落。
林枫端坐于临时布置的堂屋内，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五张年轻而略带紧张的面孔。这五人，皆是太医院中品阶不高、平日不甚起眼的吏目或低阶御医。
他没有考校他们的四书五经，也未问及复杂的医理药性，而是命人端上五个托盘，每个托盘上放着几味外观相似、却略有差异的药材根茎。
“此五盘之中，皆混有可入药之品与外形酷似却微毒之物。”林枫声音平和，“限尔等一炷香内，不借助典籍，仅凭眼观、鼻嗅、手触，甚至口尝微量，将其区分开来，并简述理由。”
此题一出，五名年轻医官皆是一愣。传统医学考核，重在背诵经典、辨析成方，如此注重实际辨识和动手验证的题目，实属罕见。
其中三人面露难色，犹豫不决，只能凭借模糊的记忆和猜测，动作迟疑。一人则较为大胆，逐一拿起仔细观看，甚至小心地用指甲掐取少许品尝，但判断依据多引经据典，与现实观察结合生硬。
唯有一人，引起了林枫的注意。
此人年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沉静。他并未急于动手，而是先快速扫视五个托盘，观察药材的色泽、纹理、断面特征。然后，他才逐一拿起，先是细看，再凑近轻嗅，最后才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一下，迅速吐掉并用清水漱口。他的动作有条不紊，观察细致入微。
一炷香后，林枫令众人停手，逐一询问。
前四人或错漏明显，或理由牵强。轮到那清秀年轻人时，他拱手行礼，声音清晰却不疾不徐：
“回林御医，学生已初步区分。甲盘之根茎，断面黄白，气微甘，尝之微甜，应为党参；其旁混杂者，断面灰白，嗅之略带土腥，尝之微麻，疑似‘土参’，有小毒。”
“乙盘之切片，纹理清晰，气清香，尝之先苦后甘，是为黄连；混杂者纹理模糊，气浊，尝之苦涩刺喉，恐为‘伪黄连’，多服伤胃。”
……
他一一道来，虽不能尽数说对学名，但依据形态、气味、口感等直观特征进行的判断，大多准确，且理由充分，明显是基于自己的仔细观察和逻辑推断，而非死记硬背。
林枫心中暗暗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现任何职？”
“学生沈孟，现为太医院九品吏目，负责药库典籍抄录整理。”年轻人恭敬回答，不卑不亢。
“沈孟……”林枫记下了这个名字。他又随意问了几个问题，诸如对《本草纲目》中某些记载的看法，对前人医案中存疑之处如何思考等。沈孟的回答虽显稚嫩，但往往能提出自己的疑问，并表现出对“验证”的兴趣，而非盲目信从古籍。
最终，林枫选定了沈孟，以及另外一名虽然辨识药材不算最出色，但动手能力极强、对于林枫拿出的简易研磨、过滤工具上手极快的年轻御医，名叫赵诚。
选拔结束，其余三人离去。林枫将沈孟和赵诚留了下来。
“可知我选你二人所为何事？”林枫看着他们。
沈孟沉吟片刻，谨慎道：“学生愚见，林御医所研，恐非寻常医道，似更重格物与实证。”
赵诚则挠了挠头，憨厚道：“俺就觉得，跟着林御医能学到真本事，能动手干活！”
林枫笑了笑：“你们说得都不错。此地名为医药研制所，实则所研范围，可能远超医药。我需要的是心思缜密、守口如瓶、不墨守成规、且愿意动手去尝试和验证之人。日后所做之事，或许枯燥，或许危险，甚至可能被视为离经叛道。你们，可愿留下？”
沈孟与赵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与决心。他们这些低阶医官，在论资排辈的太医院难有出头之日，如今有机会跟随圣眷正隆、行事独特的林御医，无疑是巨大的机遇。
“学生（属下）愿意！”两人齐声应道，语气坚定。
“好。”林枫点头，“既如此，便需立下规矩。第一，此地所见所闻，出此门后，不得对外透露半分。第二，凡事需多问为何，敢于质疑，但更需动手验证。第三，遇不解之事，可问我，亦可彼此探讨，但绝不可凭空臆测，妄下结论。”
他顿了顿，指着工坊内那些奇形怪状的装置：“从今日起，你二人便先协助我处理这些事务。沈孟，你心思细，负责记录各项试验数据、整理文书。赵诚，你手巧，负责协助我制作和改进这些器具。”
他首先交给两人的任务，就是协助他进一步完善防护面具和干粉灭火装置。沈孟需要详细记录不同材料组合的过滤效果，赵诚则需要打磨更精密的阀门和喷嘴。
看着两人很快投入工作，虽然生疏，却充满热情和好奇，林枫心中稍慰。他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但至少，他已经找到了两个可能的“火种”。未来，他或许能将自己所知的一些基础科学理念和方法，潜移默化地传授给他们，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可能在这个时代泛起一丝涟漪。
而此刻，工坊之外的朝堂，暗流依旧涌动。胡惟庸似乎并未察觉到那针对他布下的无形罗网正在收紧，依旧在为自己的权势添砖加瓦。东南海疆，水师战舰巡弋，等待着最终进攻的号令。一切，都在酝酿着最后的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