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曦殿药室内,空气凝滞,唯有宁神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林枫那悠长到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他盘坐于地,双手虚托着那枚色泽幽深、隐现一丝血纹的紫髓石,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石雕,唯有眉心微微蹙起,显露出其神魂正经历着何等凶险的旅程。
毛骧持刀立于门侧,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浑身肌肉紧绷,目光锐利如鹰,不敢有丝毫松懈。他虽无法感知那精神层面的惊涛骇浪,却能清楚地看到林枫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以及那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心知林枫正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与风险。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渐暗。整整一天一夜,林枫都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丝毫动弹。毛骧也寸步未离,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只是眼中的担忧与凝重愈发深沉。
就在第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林枫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震!他双眼骤然睁开,瞳孔深处仿佛还残留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悸与紫黑色的光影,随即“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后倒去!
“林御医!”毛骧一个箭步上前,及时扶住了他。
林枫靠在毛骧臂弯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那涣散的眼神才重新聚焦。他看了一眼手中依旧冰凉、但那股狂暴意念已然平复下去的紫髓石,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性命后换来明悟的决然。
“看……看到了……”他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我看到了……岛上的情况……”
“情况如何?!”毛骧急忙追问,心中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林枫深吸几口气,勉强坐直身体,接过毛骧递来的水囊灌了几口,才缓缓道来,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震惊:
“那岛屿……确实被一层诡异的紫黑色雾气笼罩,并非自然形成,更像是一种……人为制造的屏障,带有迷惑心神、侵蚀意志的效果。我们的船队和死士,恐怕尚未真正登陆,便已在雾中迷失方向,自相残杀,或是被暗中潜伏的敌人逐个击破……”
毛骧脸色铁青,这解释了为何接连两支队伍都近乎全军覆没,连有效的抵抗都未能组织起来。
“岛屿中心,”林枫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确实有一座巨大的、用黑色巨石垒砌的祭坛!祭坛周围,散布着……累累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各种海兽的!祭坛之上,刻画着无数扭曲诡异的符文,中央是一个凹陷的池子……里面……盛满了暗红色的、仿佛还在蠕动的……血污!”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血污”二字,毛骧还是感到一阵反胃与愤怒。
“我看到了昙摩罗识!”林枫的声音带着冷意,“他就在祭坛之上,身着猩红镶黑的诡异僧袍,正在主持某种邪恶的仪式!他身边还有不少同样装束的僧侣,以及一些……身形魁梧、眼神呆滞、仿佛被控制的护卫。他们似乎在利用那血池和祭坛,汇聚着某种……难以形容的黑暗力量。”
“他们在做什么?那力量有何用?”毛骧急问。
“具体用途……难以完全看清,那核心处被一股更强大的邪恶意念笼罩,我的神识无法穿透。”林枫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但可以肯定,他们绝非仅仅为了盘踞海外。他们似乎在准备着什么……一种足以影响甚远的东西。而且,我感知到,那祭坛和血池的力量,与这紫髓石……同源!他们很可能是在利用类似的原理,但走向了邪恶与毁灭的极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更重要的是,我感知到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系!不仅仅是与胡惟庸的勾结!在那祭坛下方,似乎有一条极其隐秘的……海路或者通道,通往岛屿的另一端!那里……停泊着数艘形制更加奇特、船身覆盖着黑色鳞甲般物质的战船!还有……大量正在被驱役的劳工,在建造着什么……像是一个更大的……港口或者据点!”
毛骧倒吸一口凉气!这意味着,昙摩罗识的势力,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庞大,布局也更深远!他们不仅仅满足于盘踞荒岛,而是在暗中积蓄力量,打造战船,意图不明!
“必须摧毁那里!”毛骧斩钉截铁,眼中杀机毕露,“绝不能让他们成了气候!”
“不错!”林枫点头,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但强攻绝不可行。那紫黑雾气是最大的障碍,寻常士卒进入,未战先溃。”
“御医可有良策?”毛骧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了林枫身上。
林枫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紫髓石:“那雾气……与这石头力量同源,或许……此石便是关键。我方才冒险沟通,虽凶险万分,但也隐约感知到,这紫髓石的力量,似乎能一定程度上……干扰甚至驱散那雾气!”
他回忆起自己神识穿透雾气屏障时,紫髓石散发出的清凉波动与那雾气的侵蚀之力相互抵消的情形。
“御医的意思是……携带此石,或可抵御雾气?”毛骧眼睛一亮。
“或许可以,但风险极大。”林枫凝重道,“此石力量诡异,若运用不当,反受其害。而且,仅凭一块石头,范围有限,难以庇护大军。”
他思索着,脑海中飞速组合着已知的信息:紫髓石、幽昙、那诡异的雾气、喷火的装置、被控制的护卫……
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毛指挥!或许……我们不必派大军登陆!”林枫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那雾气屏障是他们最大的依仗,也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哦?此言怎讲?”
“既然雾气与紫髓石力量相关,而紫髓石与幽昙又相伴相生,属性相克……”林枫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或许可以,从源头下手!”
“源头?”
“制造雾气,必然需要能量源,或者特定的装置、阵法!”林枫分析道,“若能找到并破坏制造或维持雾气的源头,则雾气自散!届时,岛屿暴露在我大明水师炮火之下,任他有何等诡计,也难逃覆灭!”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而且,我窥探时注意到,那些被控制的护卫和劳工,眼神呆滞,行动略显僵硬,很可能是被药物或邪术控制了心神。若能找到解除控制的方法,或许能从内部引发混乱!”
毛骧闻言,精神大振!林枫的思路,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不再是被动地硬闯,而是主动地寻找关键节点进行破袭!
“只是……如何找到那雾气的源头?又如何潜入破坏?”毛骧提出关键问题。岛屿被雾气笼罩,外部根本无法观测。
林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紫髓石:“我方才神识遨游,虽未能遍览全岛,但对那祭坛所在的核心区域,以及能量流动最异常的几个点,已有大致印象。我可以绘制出简图。至于潜入……”
他看向毛骧:“不能再派大队人马。需要最顶尖的高手,人数要少,目标要小,精通潜行、爆破、刺杀。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作战,而是潜入核心区域,根据我提供的简图,找到并摧毁维持雾气的关键节点!同时,尽可能解救被控制的劳工,制造内部混乱,配合外围水师的强攻!”
这个计划,将巨大的风险集中在少数精英身上,但成功的可能性,却远比前两次盲目的行动要大得多!
毛骧沉吟良久,眼中精光闪烁。他知道,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了。
“好!就依御医之策!”毛骧重重一拍大腿,“我亲自去挑选人手!此次,定要毕其功于一役!”
“毛指挥不可!”林枫连忙阻止,“你需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尤其是要盯紧朝中动向!此番行动,关乎重大,绝不能有失!”
毛骧愣了一下,也意识到自己冲动之下考虑不周。他若亲自前往,南京这边一旦有变,无人能够镇住场面。
“那……该派何人?”毛骧问道。此等重任,非心腹大将不能托付。
林枫脑海中闪过一个人选:“蒋瓛!蒋佥事如何?他心思缜密,身手高强,对陛下忠心耿耿,且之前调查吕氏一案时,已对此事有所了解。”
毛骧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蒋瓛确是合适人选!我这就去安排!”
计议已定,两人都感到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与决绝。林枫不顾身体虚弱,立刻凭借记忆,开始绘制那海外荒岛核心区域的简图,标注出他感知到的能量异常点和可能的雾气源头位置。
毛骧则立刻动身,前去寻蒋瓛布置任务,同时调动锦衣卫最核心的资源,为这次代号“破雾”的绝密行动做准备。
天色大亮,阳光驱散了夜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两人心头的凝重。一场针对海外妖岛的终极破袭,即将展开。而林枫,在付出了巨大代价获取关键情报后,将继续坐镇宫中,等待着前方的消息,同时,也要时刻警惕着来自朝堂与宫内的暗箭。
他看了一眼东方初升的朝阳,深吸了一口气。风暴,即将达到最猛烈的时刻。而他,已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