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风波带来的余震在宫墙内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闷的、山雨欲来前的压抑。林枫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规律的轨道,但他深知,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是更加汹涌湍急的暗流。毛骧动用了锦衣卫在东南沿海的力量,试图从海商口中撬开关于西域奇石或隐秘传说的信息,然而大海茫茫,信息驳杂,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
林枫则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对紫髓石的研究上。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物性测试和精神感应,开始尝试更深入地“沟通”。他发现,当自己处于一种极度专注、近乎冥想的状态时,将精神力量缓缓探入紫髓石那冰冷的内部,偶尔能捕捉到一些极其破碎、模糊的“信息碎片”。
这些碎片并非文字或图像,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意念”或“记忆”的残留。有时是一闪而过的、炽热如熔岩般的景象;有时是某种深沉、晦涩的吟诵音节;更多的时候,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古老、沧桑以及一丝……冰冷恶意的气息。
这让他更加确信,紫髓石绝非凡物,它像是一个承载了无数岁月与秘密的容器。而其中蕴含的那丝“冰冷恶意”,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昙摩罗识,以及其背后那若隐若现的庞大阴影。
这日深夜,林枫再次于药室内凝神静坐,紫髓石置于身前玉盘之中。他调整呼吸,将心神沉入一种空明的境界,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自己的意念,如同细丝般,再次探向那冰冷的石心。
这一次,与往常的模糊破碎不同,他感受到的阻力似乎小了一些。他的“意念”仿佛穿透了一层薄薄的冰障,触及到了一片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区域”。
刹那间,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的意念洪流,猛地撞入了他的脑海!
不再是破碎的景象或音节,而是一段相对连贯的、充满了贪婪、算计与冰冷杀意的“思绪”!
“……大明气运……龙脉……关键在……紫魄……必须得手……”
“……胡惟庸……或可一用……其志不小……贪欲可驱……”
“……宫中耳目已断……需另辟蹊径……东南……或有机会……”
“……佛宝……秘藏……钥匙……绝不能落入明廷之手……”
这断断续续的意念,如同惊雷般在林枫识海中炸响!信息量巨大,且骇人听闻!
大明气运?龙脉?胡惟庸?!!
林枫猛地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心脏狂跳不止!他大口喘息着,难以置信地看着玉盘中那依旧散发着幽冷光芒的紫髓石。
刚才那些……是昙摩罗识的意念残留?还是这石头本身记录下的、来自其原主人或相关者的思绪?无论是哪种,都太过惊世骇俗!
昙摩罗识及其背后势力,所图竟然是大明国运龙脉?!而他们似乎认为紫髓石(紫魄)是其中的关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竟然提到了当朝宰相——胡惟庸!言其“或可一用”、“贪欲可驱”!
胡惟庸!这可是洪武朝后期权倾朝野、最终被朱元璋以谋逆罪处死的重臣!难道他此时,就已经与昙摩罗识这等域外妖邪有所勾结?!还是说,昙摩罗识的势力,早已如同毒蛇般,渗透到了大明朝堂的最高层?!
还有那“东南或有机会”……是指毛骧正在调查的海路吗?他们想在东南沿海做什么?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般浇遍了林枫全身。他原本以为,对手的目标是宫廷内斗,是皇嗣安危,最多牵扯一些前元秘辛。却万万没想到,其野心竟然膨胀到了窃取国运、动摇国本的地步!而胡惟庸这个名字的出现,更是将这场暗斗的层级,瞬间提升到了你死我活的朝堂倾轧、乃至谋逆作乱的层面!
此事,已远非他一个御医,甚至非毛骧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能够单独处理的了!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告知毛骧,并……尽快让太子朱标,乃至皇帝朱元璋知晓!
林枫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将紫髓石收好,清理了药室的痕迹。他看了看窗外,天色依旧漆黑,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但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王寅!”他低声唤道。
一直守在殿外的王寅立刻推门而入:“先生有何吩咐?”
“你立刻想办法,以最紧急的方式,通知毛指挥,请他无论如何,即刻来凝曦殿一趟!要快!”林枫语气急促,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王寅从未见过林枫如此神态,心知必有惊天大事,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奴婢遵命!”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林枫独坐殿中,等待着毛骧的到来。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面容。他反复回味着从那紫髓石中捕捉到的破碎信息,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昙摩罗识要找的,可能不仅仅是紫髓石本身,而是与“龙脉”、“气运”相关的某个关键之物或关键节点,而紫髓石是找到或开启它的“钥匙”。胡惟庸则可能被他们视为在朝中的内应或利用对象。而东南沿海,或许是他们准备的后路,或者是另一个行动的突破口。
这个推断如果成立,那么大明朝面临的,将是一场来自内外、明暗交织的、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
脚步声由远及近,毛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殿门口,他甚至来不及换上常服,依旧穿着那身赤色麒麟服,脸上带着一丝被深夜急召的惊疑。
“林御医,何事如此紧急?”毛骧快步走入,压低声音问道。
林枫没有废话,直接将自己方才通过紫髓石“听”到的那些骇人听闻的意念碎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毛骧。
随着林枫的叙述,毛骧脸上的惊疑逐渐被震惊、凝重乃至一丝骇然所取代!当听到“胡惟庸”三个字时,他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胡惟庸?!御医确定没有听错?!”毛骧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牵扯到当朝宰相,这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意念虽破碎,但‘胡惟庸’三字,清晰无比!”林枫斩钉截铁,“还有‘大明气运’、‘龙脉’、‘钥匙’等词,绝非虚言!毛指挥,此事关乎国本,已非我等可以擅专!”
毛骧在原地踱了两步,脸色铁青,呼吸粗重。他深知林枫绝非信口开河之人,尤其是涉及紫髓石这等神异之物,其获得的信息恐怕确有依据。
“胡惟庸……难怪……难怪陛下近年来对其……”毛骧喃喃自语,似乎联想到了一些朱元璋近期对胡惟庸态度的微妙变化。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此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一刻也不能耽搁!”
他看向林枫:“御医,此事由你发现,至关重要!但……仅凭紫髓石感应之言,恐难作为实证呈于御前。陛下虽信重御医,然涉及当朝宰相,若无实据,恐生变数,甚至打草惊蛇!”
林枫点了点头,他明白毛骧的顾虑。朱元璋雄才多疑,仅凭一些玄乎的“意念”,确实难以直接扳倒一位权势熏天的宰相。
“那我们该如何?”林枫问道。
毛骧沉吟片刻,眼中寒光闪烁:“双管齐下!卑职立刻秘密觐见陛下,将御医所言,以最机密的方式禀报,陈明利害,请陛下圣裁!同时,加强对胡惟庸及其党羽的暗中监控,寻找其与域外势力勾结的实证!至于东南沿海那边,调查力度也需进一步加强!”
他顿了顿,看向林枫:“御医这边,还需继续深入研究紫髓石,看能否获得更多、更具体的信息。此外,宫中一切如常,切莫露出任何异样,尤其是……在太子殿下面前。”
林枫明白,朱标仁厚,若知晓此事牵扯到胡惟庸这等重臣,恐其心境受影响,或行事有所顾忌。
“我明白。”林枫郑重道。
“事不宜迟,卑职这便去安排!”毛骧不再耽搁,对林枫一拱手,转身便走,步伐比来时更加急促沉重。
送走毛骧,林枫独自站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中,心情久久无法平静。紫髓石的低语,如同惊雷,炸响了他对这个时代的认知。他原本只是想救人、完成任务,却不知不觉间,被卷入了足以影响整个大明国运的巨大旋涡中心。
胡惟庸……这个在史书中以“谋逆”罪名被诛杀的一代权相,其背后,竟然还隐藏着与域外妖僧勾结、图谋龙脉气运的惊天秘辛?
历史的真相,远比书本上记载的,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诡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面临的将不再是后宫妇人的阴毒伎俩,而是来自朝堂顶尖权力层的明枪暗箭,以及那隐藏在历史迷雾深处的、庞大而神秘的域外势力。
一场真正的、决定大明命运的风暴,已然掀开了序幕。而他,手握紫髓石这把钥匙,已然立于风暴之眼,无处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