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家宴上的试探,如同投入激流中的石子,虽未能改变河流的走向,却让水下潜藏的暗涌变得更加汹涌湍急。吕氏铩羽而归,非但未能探明紫髓石的虚实,反而在朱标与马皇后面前落了下乘,其心中的焦灼与怨毒可想而知。林枫深知,这条受惊的毒蛇,反击的时刻即将来临。
果然,家宴后的第二日,宫中的气氛便陡然变得诡异起来。先是太医院几名与张永相熟的吏目私下议论,言说张永前日当值时神情恍惚,配药时竟险些出错,似是心中藏了极大的事。接着,又有小道消息在低阶宫人中流传,隐约指向林枫恃宠而骄,不仅垄断皇长孙与皇后的诊治,更暗中结交内侍,图谋不轨,甚至与日前钟山译经场的大火亦有牵连云云。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在宫墙角落滋生蔓延,虽未形成明面上的风浪,却无疑在不断地侵蚀着林枫的立足之地,试图营造一种“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氛围。
林枫对此心知肚明,却并未急于辩解或弹压。他清楚,这只是吕氏反扑的前奏,意在扰乱他的心神,制造压力。真正的杀招,必然还在后头。他一边不动声色地加强自身防范,一边通过王寅和李顺,暗中留意着太医院和宫中各方面的异动。
与此同时,毛骧那边也传来了栖霞山的最新进展。
“昨夜子时,那批身手最好的可疑之人,终于按捺不住,试图潜入我们虚设的‘藏宝地穴’。”毛骧的声音透过秘密渠道传来,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已尽数拿下,格杀两人,生擒三人。经初步审讯,确认乃昙摩罗识麾下死士无疑。其目的,正是为了确认并夺取所谓的‘紫魄晶石’。”
“可曾拷问出昙摩罗识的藏身之处?”林枫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这几人皆是死硬之辈,所知有限。只言昙摩罗识行事诡秘,联络方式多变,最后一次得到指令,是通过城中一家当铺的暗格。我们已控制了那家当铺,正在排查所有近期存取物品之人,希望能找到线索。”毛骧答道,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这等滑不溜手的对手周旋,即便是锦衣卫,也感到压力巨大。
栖霞山的诱饵钓到了一些鱼,但最大的那条,依旧隐藏在浑水深处。
就在林枫与毛骧紧密沟通,调整下一步策略之时,一场针对林枫的、更为直接的危机,已然悄然降临。
这日午后,林枫照例从东宫为朱雄英请脉归来,行至御花园一处假山环绕的僻静之地时,前方拐角处忽然转出两名身材高大的太监,拦住了去路。这两人面色冷硬,眼神锐利,不似寻常内侍,倒有几分军伍之气。
“林御医,请留步。”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尖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林枫脚步一顿,面色平静:“二位是?”
“奴婢等奉惠妃娘娘之命,请林御医前往景阳宫一叙。”另一人接口道,语气生硬。
惠妃?林枫心中微讶。那位性情温和、存在感极低,且女儿安庆公主曾被张永用幽昙诊治过的妃子?她为何突然要见自己?而且派来的,还是这等形似护卫的太监?
事出反常必有妖。林枫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是惠妃娘娘相召。不知娘娘召见,所为何事?微臣还需前往坤宁宫为皇后娘娘请脉,恐不便耽搁。”
他抬出马皇后,既是试探,也是婉拒。
那为首的太监却皮笑肉不笑地道:“林御医,皇后娘娘那边,自有奴婢等人去回禀。惠妃娘娘有要事相询,关乎安庆公主玉体,还请御医莫要推辞,随奴婢等走一趟吧。”说着,两人一左一右,隐隐成夹击之势,显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林枫眼神微冷。对方以安庆公主为借口,又摆出强请的架势,这绝非寻常问诊。景阳宫……恐怕是龙潭虎穴。但他若强行拒绝,反而显得心虚,更可能授人以柄。
“既是关乎公主殿下玉体,微臣自当前往。”林枫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他倒要看看,这景阳宫中,究竟摆的是怎样的鸿门宴。同时,他袖中的手指微动,一枚细小的、不起眼的药玉扳指被他悄然捏碎,一股极淡的、类似薄荷的清凉气息瞬间弥散开来。这是他与毛骧约定的紧急信号之一。
两名太监见林枫答应,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一前一后“护送”着林枫,转向通往景阳宫的小径。
景阳宫内,一反往日清冷,殿门紧闭,帘幕低垂,光线晦暗。惠妃并未如想象中端坐主位,殿内空无一人,只有那两名太监紧随林枫入内,随即反手关上了殿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惠妃娘娘何在?”林枫停下脚步,沉声问道。
“林御医,别急。”那为首的太监阴恻恻地一笑,“娘娘稍候便至。在此之前,咱家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御医。”
话音未落,从殿内屏风后,又转出四名同样身形健硕、面色不善的太监,将林枫团团围在中央。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你们想做什么?”林枫目光扫过围上来的六人,神色依旧镇定,但全身肌肉已然绷紧。他心知,今日恐怕难以善了。吕氏这是狗急跳墙,想要动用武力,强行逼问甚至抢夺紫髓石了!而且,她竟然选择了借助惠妃的名头和宫苑行事,心思不可谓不毒辣!
“只是想请林御医如实回答。”那为首太监逼近一步,眼神凶狠,“你腰间那枚药符之中,所藏究竟是何物?真正的‘紫髓石’,现在何处?还有,你与那妖僧昙摩罗识,究竟有何勾结?一五一十招来,或可少吃些苦头!”
果然是为了紫髓石!林枫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怒与茫然:“你们在胡言乱语什么?什么紫髓石?什么妖僧?本官乃朝廷御医,尔等竟敢如此无礼,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那太监狞笑一声,“在这景阳宫内,咱家的话,就是王法!林御医,识时务者为俊杰,乖乖交出东西,说出秘密,否则……”他手腕一翻,竟亮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
其余五人也同时亮出了藏在袖中的短棍、绳索等物,显然是有备而来!
图穷匕见!
林枫瞳孔微缩,知道不能再犹豫。他猛地向后撤步,避开直刺而来的匕首,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数根银针已扣在指间!
“拿下他!”为首太监厉喝。
六人同时扑上!棍影、匕首、拳脚,带着风声,向着林枫周身要害袭来!
林枫身形如鬼魅般晃动,在狭小的空间内腾挪闪避,手中银针如同点点寒星,精准地射向对手的关节、穴道!他虽不擅拳脚硬功,但这手飞针绝技,辅以对人体结构的精准了解,在近身缠斗中亦不容小觑!
“噗!噗!”
两名冲在最前的太监闷哼一声,腿上、臂上已然中针,动作顿时一滞。
但对方人多势众,且显然受过训练,配合默契。另外四人攻势不减,棍棒挥舞,封死了林枫大部分退路。那持匕太监更是狠辣,刀刀不离林枫胸腹要害!
林枫险象环生,官袍已被划破数道口子,额角见汗。他心知久战必失,必须尽快突围!
就在他觑准一个空隙,准备硬受一棍,强行冲向殿门时——
“砰!”
景阳宫那厚重的殿门,竟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纷飞中,一道赤色麒麟服的身影如同疾风般卷入殿内,伴随着一声冷冽如冰的断喝:
“锦衣卫办案!谁敢放肆!”
毛骧!他来得正是时候!
随着毛骧的闯入,十余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紧随其后,瞬间便将那六名太监反包围起来,雪亮的绣春刀出鞘,杀气弥漫整个大殿!
那六名太监见到毛骧和锦衣卫,顿时面如土色,手中的凶器“哐当”落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他们再凶悍,也不敢与代表着皇帝绝对权威的锦衣卫对抗!
毛骧看都未看那六人一眼,目光直接落在略显狼狈的林枫身上,确认他无甚大碍后,眼中寒光更盛。他转向那瘫软在地的为首太监,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狱:
“好大的狗胆!竟敢在宫中私设刑堂,胁迫朝廷命官!说!谁指使你们的?!”
那太监早已吓破了胆,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毛……毛指挥饶命!是……是吕娘娘宫中的管事嬷嬷……是她让奴婢们这么做的!她说……她说只要问出紫髓石的下落,或是逼林御医承认与妖僧勾结……重重有赏!奴婢们一时鬼迷心窍,求指挥饶命啊!”
终于咬出来了!虽然依旧未能直接指向吕氏本人,但管事嬷嬷已是其心腹,这条线,算是彻底连上了!
毛骧冷哼一声:“全部拿下!押入诏狱,严加审讯!”
“是!”锦衣卫齐声应诺,如虎狼般上前,将那六名面无人色的太监拖死狗般拖了出去。
殿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弥漫的血腥气。
毛骧走到林枫面前,拱手道:“林御医受惊了。卑职接到信号,便立刻赶来,所幸未迟。”
“多谢毛指挥及时相救。”林枫整理了一下破损的官袍,长长舒了一口气。刚才那一刻,确实凶险万分。
“御医不必客气。看来,吕氏已是穷途末路,竟行此疯狂之举。”毛骧眼中杀机凛然,“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虽未能直接指证吕氏,但其宫中管事嬷嬷涉案,她难逃干系!卑职这便去禀明陛下与太子殿下!”
林枫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毛指挥,人证虽在,但仅凭几个太监的供词,恐怕依旧难以将吕氏彻底扳倒。她大可推脱是下人擅自妄为,自己毫不知情。”
毛骧眉头紧锁:“那依御医之见……”
林枫目光深邃,望向景阳宫深处:“或许……我们该去见见这位‘抱病’的惠妃娘娘了。她今日,在这出戏里,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惠妃的景阳宫,为何会成为吕氏设伏的场所?她是被迫?是同谋?还是……另有所图?这一切,恐怕只有见了惠妃本人,才能知晓。
毛骧会意,与林枫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
景阳宫的这场袭击,如同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宫中的暗斗,已然演变成了赤裸裸的厮杀。接下来,不再是试探与阴谋,而是真刀真枪的较量与清算。而突破口,或许就在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惠妃身上。
林枫与毛骧并肩走出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斗的殿宇,阳光刺眼,将他们的身影拉长。宫闱深处的风暴,终于彻底爆发,再无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