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译经场的大火,直至天明时分才被彻底扑灭。昔日清幽的殿宇化为断壁残垣,无数珍贵的梵文贝叶经卷灰飞烟灭,只余下满目焦黑和刺鼻的烟味。锦衣卫的搜山行动持续了一整夜,却未能发现昙摩罗识的丝毫踪迹,此人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个巨大的谜团。
林枫随毛骧一同返回南京城内。马车驶入洪武门,那熟悉的、压抑而肃穆的宫禁气息扑面而来,与钟山那场混乱和未散的硝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凝曦殿依旧安静,王寅和李顺见到林枫安然归来,皆是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伺候。
林枫却无暇休整,他深知时间紧迫。昙摩罗识虽暂时遁走,但其图谋未竟,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宫中的吕氏,在得知译经场变故、钱太监及两名死士折损的消息后,又会作何反应?必定是惊惶与反扑并存。
他稍作洗漱,换上官袍,便径直前往东宫求见朱标。
东宫暖阁内,朱标显然已得到了毛骧的初步禀报,面色沉郁,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见到林枫,他立刻屏退左右,急切问道:“先生!钟山之事,毛骧已大致禀明。那妖僧竟如此猖獗,纵火焚经,派遣死士,简直无法无天!可曾伤到先生?”
“有劳殿下挂心,微臣无恙。”林枫拱手道,“只是可惜了那些珍贵经卷,更让首恶昙摩罗识逃脱,实乃微臣与毛指挥谋划不周之过。”
朱标摆了摆手:“先生何必自责!妖僧奸猾,谁能料到他竟如此丧心病狂!如今他潜逃在外,先生以为,他下一步会如何行动?宫中……又当如何应对?”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了后宫的方向,忧心忡忡。
林枫沉吟道:“殿下,昙摩罗识此番受挫,其夺取紫髓石之心必然更切。然经此一闹,他已知我等严加防范,短期内恐难再直接对微臣下手。微臣推测,其下一步,或有二途。”
“哦?先生请讲。”
“其一,他可能会设法与宫中内应取得联系,了解宫内动向,尤其是关于紫髓石的其他线索。坤宁宫库房发现紫髓石之事,虽已严格保密,但难保没有一丝风声泄露。其二,”林枫顿了顿,声音压低,“他可能会将目标,转向其他可能知晓紫髓石下落,或与之相关之人。”
朱标闻言,脸色一变:“先生是说……吕氏?”
“不错。”林枫点头,“吕氏既与幽昙有关,昙摩罗识很可能会认为她也知晓紫髓石之秘。如今事情败露,昙摩罗识为求自保,或为获取信息,很可能铤而走险,联系甚至胁迫吕氏。而吕氏那边,接连损失钱太监与外部助力,又面临东窗事发的危险,其惊惶之下,也难保不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举,或是急于与昙摩罗识切割,或是……联手一搏。”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身:“如此说来,宫中岂非危矣?雄英、母后他们……”
“殿下稍安。”林枫安慰道,“正因如此,我等更需抢先动手,掌握主动。”
“先生有何妙计?”
“当务之急,是稳住吕氏,不能让她狗急跳墙,也不能让她与昙摩罗识轻易联系上。”林枫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殿下可即刻下令,以‘译经场失火,恐有奸人混入宫中,加强戒备’为由,暗中加强对吕氏宫苑的监控,限制其宫中人员出入,尤其是可能与外界传递消息的渠道,务必牢牢锁死。同时,对太医院张永,也需再加安抚与警告,令其不得妄动。”
朱标连连点头:“此计甚妥!孤这便去安排!”
“此外,”林枫继续道,“关于紫髓石,微臣以为,不宜再被动等待。既然昙摩罗识和其背后势力如此看重此物,此物必然牵涉极大秘密。我等或可主动出击,借此石,设下一局,引蛇出洞,同时……或许能揭开此石真正的作用。”
“先生打算如何做?”
林枫从怀中取出那枚紫檀药符,置于案上:“此石留在微臣手中,终是祸端,亦难以发挥其用。不若,以其为饵,布下一个更大的局。只是此局……需得陛下首肯,且需毛指挥全力配合,甚至……可能需要动用一些非常手段。”
朱标看着那枚看似普通的药符,神色凝重。他明白林枫的意思,这是要借紫髓石,将昙摩罗识、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以及宫中的吕氏,一并引入彀中!此计若成,自然可一劳永逸;但若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先生有几成把握?”朱标沉声问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林枫坦然道,“若无此石,敌暗我明,我等始终被动。唯有抛出此饵,方能化被动为主动,将潜藏的威胁一一引出。至于把握……微臣必当竭尽全力,周密布置,力求万全。”
朱标在殿内踱步良久,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便依先生之计!孤这便去求见父皇,陈明利害!先生可先与毛骧详细筹划,一应所需,孤与父皇,皆会鼎力支持!”
“殿下英明!”林枫躬身道。有了朱标和朱元璋的支持,他的计划便有了实施的根基。
离开东宫,林枫立刻寻到毛骧,将后续计划与之商议。毛骧听闻要以紫髓石设局,亦是神色肃然,但并未反对。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付昙摩罗识这等藏于暗处的敌人,常规手段往往难以奏效,行险一搏,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两人在毛骧的值房内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敲定了行动的初步框架、人员调配、应急预案等诸多细节。这个局,将以紫髓石为核心,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当林枫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凝曦殿时,夜色已深。王寅端上热腾腾的饭菜,他却没什么胃口,只是草草用了些,便独自坐在灯下,再次拿出那块紫髓石。
石头在灯火下泛着幽光,那冷冽的香气似乎比以往更加清晰。他轻轻摩挲着石面,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脑海中思绪万千。
昙摩罗识、幽昙、紫髓石、前元宫廷、西域秘法……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而手中的这块石头,似乎就是串联起所有珍珠的那根线。它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为何能引起如此多势力的觊觎和争夺?
他知道,自己即将踏出的这一步,极为凶险。不仅要面对昙摩罗识这等神秘莫测的对手,还要应对宫中吕氏可能发起的反扑,甚至可能触及到某些连朱元璋都讳莫如深的禁忌领域。
但他没有退路。从救下朱雄英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场围绕着大明国本、皇权传承的惊天旋涡之中。唯有向前,揭开所有迷雾,粉碎所有阴谋,方能为自己,也为这风雨飘摇中的大明宫廷,争得一线生机。
他将紫髓石紧紧握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能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
“来吧。”林枫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就让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宫灯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宫墙上,显得孤独而坚定。一场以紫髓石为引,牵扯朝野宫闱的更大风暴,正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悄然酝酿。而林枫,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已然立于风暴之眼,准备迎接一切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