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的行动比林枫预想的更为迅速果决。就在林枫离开东宫后不到一个时辰,便有内侍悄然来到凝曦殿,传太子口谕,言称皇长孙有些许饮食不化,请林御医前往斟酌一番。这显然是掩人耳目的借口。
林枫心知肚明,整理衣冠便随内侍前往。并非再去东宫,而是被引至靠近东宫的一处僻静暖阁。阁内,朱标负手立于窗前,面色沉凝,而一旁垂手肃立的,正是身着麒麟服、面色冷峻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林御医来了。”朱标转过身,对林枫点了点头,又看向毛骧,“毛指挥,将你初步查得的情况,与林御医再说一遍。”
毛骧上前一步,对林枫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用他那毫无波澜的声线说道:“奉太子殿下密令,卑职已对张永及其周边进行暗查。据查,张永近半年来,确与东宫典膳局一名姓钱的内侍过往甚密。此钱姓内侍,籍隶浙江,入宫十五年,三年前调入东宫典膳局,表面并无异常。然,其有一同乡,目前在吕娘娘宫中担任采办杂役。”
虽然早已料到,但听到毛骧亲口证实钱太监与吕氏的关联,林枫心中仍是一凛。朱标的脸色更是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此外,”毛骧继续道,“卑职派人暗中搜查了张永在太医局的值房及其城外住所,在其值房药柜一暗格内,发现少量未及使用的紫色粉末,经林御医先前提示,应为幽昙根茎所研。其住所则无异状。目前,张永及其家眷,还有那钱姓内侍,皆已在卑职严密监控之下,暂未发现他们有传递消息或异常举动。”
效率惊人!林枫不得不佩服锦衣卫这把皇家利刃的锋锐。短短时间内,不仅核实了张永的供词,锁定了关键人物,还掌握了部分物证。
“好!很好!”朱标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人赃并获!毛指挥,可能据此拿下那钱姓内侍,严加审讯,揪出幕后主使?”
毛骧却摇了摇头,冷静地分析道:“殿下,目前证据,仅能证明张永持有并使用不明药物,以及他与钱姓内侍有过接触。钱姓内侍与吕娘娘宫中采办有同乡之谊,亦属寻常。若此刻贸然拿人,钱姓内侍大可一口咬定只是为张永提供些宫外稀罕药材,甚至反诬张永构陷。仅凭此,难以直接指向吕娘娘。打草惊蛇,反为不美。”
朱标闻言,烦躁地踱了两步:“难道就任由这毒妇逍遥法外,继续戕害孤的孩儿们?!”
“殿下息怒。”林枫开口道,“毛指挥所言有理。眼下关键,在于找到更直接的证据,证明吕娘娘知情,甚至是指使。例如,那幽昙的药源究竟从何而来?是否由吕娘娘宫中之人提供?钱姓内侍与吕娘娘宫中具体何人联系?他们之间传递消息的方式是什么?这些,都需要时间布网,等待对方再次行动,方能人赃并获。”
毛骧看了林枫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同,补充道:“林御医所言极是。卑职已加派人手,对吕娘娘宫苑及那钱姓内侍进行全天候监控,并设法探查其药源渠道。只要他们再有动作,必能抓住马脚。”
朱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他知道林枫和毛骧是对的。政治斗争,尤其是涉及后宫阴私,讲究的是证据确凿,一击必杀。他看向毛骧,郑重道:“毛指挥,此事关乎国本,孤便将此重任托付于你。一应所需,孤会尽力配合。务必给孤查个水落石出!”
“卑职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毛骧单膝跪地,肃然应道。
安排妥当,朱标又叮嘱了林枫几句,无非是让他近日多加小心,照看好雄英与皇后,便让二人各自离去。
走出暖阁,天色愈发阴沉,已有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下。毛骧与林枫并肩行了一段,在即将分道扬镳时,毛骧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林枫,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深邃:“林御医。”
“毛指挥有何指教?”林枫驻足。
“张永此人,胆小惜命,如今已被吓破胆,暂时可控。然,狗急跳墙,兔急咬人。御医还需留意,莫要逼之过甚。”毛骧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
林枫心中微动,知道这是毛骧在表达一种善意的提醒,或者说,是一种合作的姿态。他点了点头:“多谢毛指挥提醒,林某明白。”
毛骧不再多言,略一拱手,便转身大步离去,赤色的麒麟服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雾之中。
林枫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思绪翻腾。与毛骧这等人物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这是对付吕氏最有效的途径。他必须把握好其中的分寸。
回到凝曦殿,林枫换下微湿的外袍,王寅递上一杯热茶。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雨打芭蕉,心中却无法平静。朱标和毛骧已经行动起来,吕氏那边想必也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他想起毛骧的提醒,张永确实是个不稳定因素。虽然暂时用恐惧控制住了他,但难保他不会在更大的压力下反水,或者被吕氏灭口。或许……应该再给他加点“料”,让他更加死心塌地。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表面依旧平静。林枫每日按部就班地为朱雄英和马皇后诊治。朱雄英恢复得极好,已能跑跑跳跳,只是林枫仍叮嘱其不可过于剧烈运动,需慢慢调养。马皇后的喘疾在林枫的精心调理下,也保持着稳定,发作次数明显减少,精神头也足了些,甚至能偶尔在宫苑内散步。
这日,林枫从坤宁宫出来,特意绕道太医局,借口查阅几味药材的药性。在典藏室门口,他“偶遇”了正从里面出来的张永。
张永见到林枫,如同老鼠见了猫,身体一僵,连忙躬身行礼,脸色煞白,眼神躲闪。
“张御医不必多礼。”林枫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走近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张御医近日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心中有事?”
张永嘴唇哆嗦着,不敢回答。
林枫也不在意,继续低声道:“放心,只要你安分守己,按我说的做,我保你无恙。太子殿下和毛指挥那边,我亦会为你周旋。但若你三心二意,或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那后果,恐怕就不是革俸三月那么简单了。想想你的家人。”
最后四个字,如同重锤般砸在张永心上。他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失,几乎站立不稳,连连低声道:“下官不敢!下官一定唯林御医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如此最好。”林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生当你的值,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说完,林枫不再看他,径直走入典藏室。他知道,这番恩威并施,应该能让张永安分一段时间了。
就在林枫专注于宫中暗斗之时,一场来自朝堂的风波,却不期而至,并将他也隐隐卷入其中。
这日,朱元璋于奉天殿举行常朝。议题原本是讨论北方边镇粮饷及漕运事宜。然而,就在户部、兵部官员奏对之际,御史台中,一位名叫涂节的御史,突然出列,高举笏板,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朱元璋高踞龙椅,面无表情:“讲。”
“臣弹劾太医院新晋御医林枫!”涂节声音洪亮,响彻大殿,“林枫此人,来历不明,籍贯不清,仅凭些许医术,便得幸于天家,擢升御医。然其入宫以来,先是擅闯长孙殿下灵驾,惊扰亡灵;继而以不明针药之术蛊惑太子、皇后;更与锦衣卫指挥毛骧过从甚密,结交近侍,恐有窥探宫禁、图谋不轨之心!此等身份可疑、行为诡谲之人,岂可留侍君侧?臣恳请陛下,明察此人跟脚,罢黜其职,逐出宫廷,以绝后患!”
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将林枫描述成了一个来历不明、行为不端、结交权宦、心怀叵测的奸佞之徒!
刹那间,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所有文武大臣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站在文官班列较为靠后位置的太子朱标,以及那高踞御座之上的洪武皇帝。
朱标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手在袖中骤然握紧。他万万没想到,吕氏的反击,或者说,某些看他不顺眼的势力,竟然会从林枫这里打开缺口!而且选择的时机如此刁钻,罪名如此狠毒!
林枫虽未在场,但这股针对他的暗流,已然借助朝堂这把利刃,显露出了狰狞的锋芒。这突如其来的弹劾,不仅是对林枫的打击,更是对朱标信任林枫、乃至其本人权威的一次公然挑战!
朝堂之上的风云,第一次与身处宫闱深处的林枫,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那龙椅之上,等待着洪武大帝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