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得了令,立即拽着几个后生,在大泥地里跑得飞快。
这一截三百丈的主渠,是山谷的命脉,也是叶莹计划中的第一块试金石。
她看着铁蛋那冒冒失失的背影,心里却在飞快地拨算盘。
单纯靠责任感维系的工程走不远,必须得有看得到的肉包子。
她从怀里摸出两块木牌,用炭笔在上面划拉了几笔,直接插在了最显眼的岔路口。
“凡参与修渠者,按标段分队。三日内完工且验收合格的标段,全员奖粗盐一斤,粗布一匹。”
这两句话像是在平静的油锅里滴进了水,人群瞬间炸开了。
在荒年,盐是力气,布是体面。
这两样东西,比金子还招人眼。
叶莹趁热打铁,把人手分成了三拨。
郑石头仗着手艺和辈分,领了最险、石头最多的中段;铁蛋带着一帮子混小子包了上游;水香则带着体力稍弱的妇人和几个老实巴丁的汉子,负责下游的清淤平整。
分派完,叶莹没在原地耗着,她得去确认更重要的事情。
萧寂正蹲在林缘的阴影里,像一尊石雕。
看见叶莹过来,他才缓缓站起身,手里摊开一片焦黑的布料。
“有人在试探火路。”萧寂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子野兽嗅到危险的机敏,“西北角,有人用火镰点燃了枯枝,火苗很小,只烧了几圈就被人踩灭了。”
叶莹接过那块布片,指尖用力捻了捻。
布质滑腻,即便被烧了大半,也能看出是上好的细棉,绝不是那些衣不蔽体的流民能穿得起的。
“他们在测林子的干燥程度,也在看咱们的防备。”叶莹的心沉了下去。
这种火,不是为了烧山,而是为了“打草惊蛇”。
如果他们巡逻的人发现火情大乱,对方就能摸清山谷的人数和反应速度。
“萧寂,巡林不能这么死板了。”叶莹盯着那片密林,脑子里浮现出以前在企业管理中用过的随机抽检法,“从今天起,巡逻队不走固定路,改用‘梅花桩’,路线随机抽签,每一个时辰变一次。我要让他们摸不透咱们的影踪。”
萧寂点头,眼神里露出一丝赞许。
叶莹转身回到营地,一眼就瞧见水香正愁眉苦脸地在那儿记账。
“莹妹子,这锄头、铁锹,大伙儿用着不爱惜,今儿个撬断了一把,明儿个丢了个头,看得我肉疼。”水香指着那一堆乱糟糟的农具。
这些可都是叶莹这几日省吃俭用,靠签到积攒下来的宝贝。
“水香姐,咱们立个‘工具借用簿’。”叶莹看着那堆铁器,心里有了计较,“谁领走的谁负责,若是正常磨损不怪,若是人为弄坏或是弄丢了,就扣工分。不仅要干活,还要懂规矩。”
水香一拍大腿:“成,这法子好,看那帮皮猴子还敢不敢乱扔。”
到了第五日,老天爷像是要给这山谷一个下马威,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大雨说落就落。
雨势又急又猛,新挖开的渠段泥土松软,眼看着就要塌方。
“堵住!这里不能塌!”
叶莹披着草席,半截身子都陷在泥汤里,正和铁蛋几个人死命往渠壁上钉木板。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滚,刺得眼睛生疼,她抹了一把脸,苦咸的汗和泥水混在一起,满嘴都是土腥气。
“让开!”一声雷鸣般的暴喝。
原本一直闷头干活、不怎么吭声的郑石头,此刻竟带人扛着家里的旧门板冲了过来。
老头子那条伤腿在泥地里打着滑,却硬生生顶在最前面。
他不再念叨什么“鬼渠”,而是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抵住晃动的支撑架。
“叶姑娘,有老头子在这儿,这渠塌不了!”
那一晚,全谷的火把烧得通红。
次日天晴,叶莹不顾一身疲惫,当众宣布了奖励。
当白花花的粗盐和厚实的粗布发到第一标段人手里时,整个山谷的精气神,变了。
但这份喜悦没持续太久。
小木头在渠边拽了拽叶莹的衣角,把她领到了一处偏僻的林道旁。
“姐姐,你看这草。”
小木头指着几株焦黄的野草。
这地界离水渠很近,根部明明是湿润的,叶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透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叶莹蹲下身,拨开地表的浮土,在草根下发现了一层浅浅的灰白粉末。
是石灰和草木灰的混合物,量极大。
这种东西一旦顺着水渗进地里,这一片刚开出来的荒田,几年都长不出庄稼。
这不是天灾,这是断人后路的绝户计。
她没声张,只是看了铁蛋一眼,做了个只有他俩懂的手势。
第三天夜里,山谷里静得出奇。
铜铃发出了细碎的“叮铃”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萧寂的身影如同一道幽灵,瞬间没入了黑暗。
片刻后,密林深处传来了短促的闷哼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等叶莹提着灯赶到时,林子里只剩下几个凌乱的脚印,和萧寂手里的一只羊皮囊。
“对方很滑头,见事不成直接舍了同伴跑了。”萧寂脸色铁青,他从皮囊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叶莹。
那是半块青铜做的牌子,边角被磨得很圆润,中间刻着一个狰狞的虎头,下方是清晰的两个字:虎卫。
叶莹接过那块铜牌,金属的冰冷瞬间顺着掌心窜上心头。
她的指尖颤了颤,这种质地,这种制式,绝不是什么土匪或是流民能拿得出来的。
这不是小打小闹。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山谷外黑漆漆的群山,那些重峦叠嶂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头巨大的怪兽,正缓缓张开血盆大口。
他们已经被人盯上了。
叶莹收紧五指,将那块铜牌死死攥在掌心。
“回议事棚。”
她转身往回走,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叫上老药公、郑叔和水香姐,马上。”
夜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灰白石灰,山谷里的那点微弱灯火,在黑暗的巨浪中摇摇欲坠。
议事棚内,一只断裂的铜牌被重重地拍在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