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地上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在弯腰行礼的姜辛夏身上。
杨秉章则居高临下,眸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面上却带着笑意,“恭喜姜主事高升啊!”
明明是恭喜的话语,却听得姜辛夏后颈寒毛直竖,面上却依旧不卑不亢,维持着那份淡然与从容。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杨秉章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睛,声音清冷而坚定:“多谢杨大人,全赖圣上与朝廷的提携,日后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他来阴阳怪调,那就不要怪她搬出圣上。
杨秉章听到圣上二字,眸光深处倏然一紧,随即又蓦然绽开笑意,“某第一次来工地,那就请姜主事领我转一圈吧。”
姜辛夏侧身让出道:“是,大人,这边请——”
杨秉章抬脚,悠悠而行。
崔衡一直站着没动,面容冷峻,双目微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淡然而立。
姜辛夏跟上杨秉章,保持着几步距离。
杨秉章脑后跟有眼似的,突然转头,目光恰好落在崔衡身上,他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笑道,“哟,看我忙的,都没注意崔少监在这里,要不,跟我们一起转转?”
崔衡没跟他打花腔,抬腿跟上。
杨秉章一恼,眸子暗了一下,却到底没说什么。
姜辛夏带着两位贵公子巡视工地,辛成安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一挥袖,“都去忙吧。”
众匠散去。
王钺不知为何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风暴感,福泽寺还能顺利的建完吗?转头,看到李良,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姜辛夏他们。
“李兄?”
李良回过神,冷漠的点了下头,朝自己负责的工地而去。
胡定方早已没了以前的盛气凌人,看向姜辛夏目光带着一股仇恨,在无人时,他恨道:“表哥,那个姓姜的就是踏着表舅大人上位的。”
“胡沁什么。”李良声音低而严厉,“先做好自已的事。”
胡定方虽然不服气,但也不敢再说什么。
七月份天气炎热,巡一圈下来,估计每个人的后背都湿了,尤其是穿着厚重官服,汗水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姜辛夏像是没感觉似的,依旧有问必答,甚至不问也主动介绍,把福泽寺建设相关事宜介绍得详详细细,从地基的夯实到梁柱的选材,从工匠的分工到工期的安排,每一个细节都条理清晰,声音清亮不带一丝喘息,仿佛这酷暑的高温对她毫无影响。
等走到后殿尽头往边上拐时,众人目光瞟到了不远处的半山腰,那里堆着木料,粗壮的杉木、坚硬的柏木整齐地码放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和潮湿的苔藓气息。
杨秉章指着那些木料:“姜主事,可千万别再让劣质木料混进来呀!”
姜辛夏闻言,立刻停下脚步,微微弯腰行礼,声音沉稳而有力:“杨大人放心,卑职每日都会亲自查验木料,核对材质、年轮、含水率,绝不会让一根不合格的木料进入工地。”
杨秉章面带笑意:“那就好。”
崔衡目光也落在那半山腰木料上,余光里,却把杨二郎的惺惺作态全看在眼里,嘴角几不可见的动了下。
新官上任三把火,今天上午巡视也不知算不算杨秉章的第一把火,等到中午,杨秉章带着他手下离开。
崔衡与姜辛夏来到了她住的小茅草棚。
巴掌大的地方,身材颀长的崔衡进来,连转身都显得有些局促,棚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小门洒进些光线,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辛夏不好意思,“大人,请坐。”
崔衡目光落在她身旁那个巴掌大的小凳子上,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前几天晚上的画面,让他的耳朵几不可见地红了。面上不动声色,缓步上前,在那小凳子上坐下。
姜辛夏则坐在简陋的床边。
一时之间,小屋子里静的只听到两人轻轻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让小小屋子显得更安静。
还是崔衡打破了宁静,“杨秉章是杨国公府嫡次子,宫中太后,是他姑婆,贤妃是他姑姑,生二皇子宋泓。”
“大人?”
崔衡继续说道,“你认识的祁世子祁少阳的姑姑是淑妃,生三皇子宋洹,朝廷中多有传言,说圣上将在这两人中选皇储。”
姜辛夏听懂崔衡的话了,“福泽寺跟……”
崔衡道,“大皇子生母是昭仪,背后并没有什么家族依附,但她从圣上还是皇子时就一直跟在圣上身边,现在大皇子身体弱,圣上便令人修福泽寺为大皇子、也为大赵朝子民祈福。”
崔少监的意思是她卷到几位皇子争储当中了?
她感觉头皮发麻,第一次问了关于来安县圣母庙的案子:“大人,我曾听传言说,圣母庙是关于德妃的,那他的儿子是——”
“五皇子宋澈。”
“圣母庙没建成,真是贪腐吗?”
崔衡深深的看了眼小娘子,那目光如同穿透了层层迷雾,带着审视与探寻,“你来京城是为报父仇吗?”
姜辛夏:……
一时之间,她都不知道说什么,毕竟她不是真的原主,虽然也想报仇,可现在她觉得养大姜来东才是更为重要的事。
她想说不是,可崔衡信吗?
“如果我说我来京城的初衷是为了见识更多的建筑,大人你信吗?”
不知为何,姜辛夏感觉崔衡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可再仔细看,又没了踪迹,也许是她看错了吧。
他点了一下头,也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而是道,“暂时你不必担心,你已经把劣质木料之事直接捅到了圣上面前,不管这劣质木料后面是什么人,暂时没人会动福泽寺了。”
“谢谢大人告之我。”
“嗯。”崔衡微微一点头,“都到午饭时间了,丁一——”
“大人,小的在。”
丁一像变戏法一样,拎了一个食盒进来,他将食盒放在巴掌大的小桌上,刚要伸手打开,见到主子眼色,便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
崔衡伸手要打开盒盖,姜辛夏连忙起身,“大人,我来——”
一不小心,二人手触碰到一起,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让两人都微微一怔,姜辛夏先缩回了手,“大……大人,我来吧。”
崔衡便缓缓让开了手。
姜辛夏伸手揭食盒盖子,指尖触到冰凉的木沿,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刹那的慌乱,仿佛怕被谁窥见了心底的秘密。
小小的茅草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透过小门的光线斜斜地洒在泥土地上,映出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崔衡静静的望着忙碌的小娘子,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官服,却更衬的她秀挺笔直,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动作却依旧麻利,将食盒里的午饭一一摆放到桌上。
山脚下,杨秉章往附近的别院而去,他的手下把刚打听到的消息送到他耳边,“大人,崔衡去了姜主事的小草棚,在哪里吃午饭。”
马车里,杨秉章恶劣的笑了,“有意思……有意思……”
他身边的幕僚忍不住问道,“公子,你既然知道姜主事是个小娘子,为何不向圣上拆穿她?”
杨秉章睨了他眼,“你觉得圣上不知道吗?”
幕僚震惊极了,“公子,小的还没听谁说过有女工匠能进工部的。”
“所以才有意思啊!”杨秉章悠悠道,“等到某天,佛主发现建寺庙之人是女子,你说佛主会怎么样?”
幕僚愣了一会,才低声问道,“那福泽寺……”里面的建材还插手吗?
杨秉章半眯起眼,“不急,这里失去了,那就在别在地方给补回来。”
那意思是手不往福泽寺伸了?
几天后,崔衡为福泽寺送了一批匠人过来,里面居然有于吉照与于长柱。
“阿爷,长柱哥,你们怎么来了?”
于吉照道,“我们听崔少监说了,你现在成了工匠主事。”
姜辛夏点点头。
于吉照朝周围左右看了看,很担心的问道,“自古以来,咱也没见过女子进衙门当官,你……这个皇帝知道吗?”
姜辛夏:……
她还真不知道皇帝知不知道,可现在已经这样,能怎么办呢?
于吉照见她这样,一脸担心,“这可怎么办?”
姜辛夏安抚他,“阿爷,别担心,天无绝人之路。”
看着小娘子一副云淡风轻、似乎毫不在乎的样子,于吉照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希望老天爷能开开眼,保佑小娘子平安无事,顺利走下去。
姜辛夏一直等着杨秉章的三把火,但他除了偶尔过来看看工地,还真没给她制造什么过分的麻烦,当然小麻烦也有的,比如材料运输出点小纰漏,差点耽误了工期,比如有匠人把柱子装歪了,或是尺寸不对,甚至大雄宝殿的柱子装不进去,但她都一一解决了。
辛成安发现姜辛夏年纪虽小,可是越跟他接触,越发觉,他对建筑的热爱与执着简直到了痴迷的地步。
不管什么难题到他手里,好像都能很轻松的解决。
就比如大雄宝殿的柱子,那柱子原本因为微小的误差卡在石缝里动弹不得,姜辛夏指挥工人先将柱子向后退出八寸,再巧妙地调整角度向前推进五寸,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柱子稳稳地嵌入了预定的位置,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你是怎么想到的?”辛成安眼中带着好奇与敬佩。
姜辛夏谦虚一笑,“也是没办法逼的。”
心里暗道,前世修古寺庙,有些柱子坏了,又不能拆了重新建,可不得想尽各种方法把柱子换下来,她不过是灵活运用过来而已。
辛成安拱手,“辛某人佩服。”他一直以为她有些雕虫小技,通过崔少监的关系得了个主事之位,没想到技艺功底这么深厚,勘当主事啊!
别院里,侍人把福泽寺工地上的事回禀给杨秉章,“大人,我们弄出的问题,姓姜的全都解决了。”
还真有本事啊!这倒是让杨秉章没想到。
“大人,哪咱们……”
圣上已经关注福泽寺了,所以他现在没办法把手伸到材料里,可没想到这些问题也没难倒她,杨秉章眯着眼,捏着下巴,他也刚坐上工部侍郎之位,急什么呢?来日方长。
李良站在修好的柱子前,久久没动。
这根柱子被人动手脚时,他第一时间看到了,所有柱子都上石台了,梁都架了一半,单独来弄这一根柱子,必要拆了重新架,那工期至少得浪废半个月,没想到,她就在柱子边上转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拿出了方案。
李良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技术高超的匠人,可因为他的技艺,他的伯父前工部侍郎——李谦进了大狱,家人告诉他,是木料商送了两副字画给伯父,伯父不收,木料商便说是自己新得的珍品,想请伯父品鉴,结果一直不来拿,于是……
这一定是有人诬陷伯父收受贿赂,但伯父百口莫辩,被这字画之事卷入风波,最终锒铛入狱。
家人探过监,伯父说他是替别人背祸的。
可这个别人是谁呢?
李良看向大雄宝殿内,泥塑师傅已完成了各式菩萨的捏制,就等上油彩了,那些菩萨或慈悲,或庄严,或怒目圆睁护持众生,或低眉浅笑普度有缘人,每一尊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能从冰冷的泥胎中走出,开口说话。
阳光透过未封的殿顶洒进来,在泥塑的衣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芬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木香。
李良的目光在那些菩萨脸上逡巡,心道,它们能保佑伯父吗?
“表哥……表哥……”胡定方跑进来,“大家都放工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李良叹了口气。
胡定方见表哥盯着那个被修正的柱子,冷哼声,“这样硬搞进去,柱子裂了就好玩了。”
“不要胡沁。”
“哼!”胡定方不服气,可表哥有本事,他还要跟他学习,只能软下态度,朝周围看了看,神秘兮兮的说道,“我听到一个传言……”
李良皱眉,“不要一天到晚跟着人瞎哄哄。”
“真的,表哥,你知道为什么两年多以前来安县圣母庙塌了吗?”
“都说了,不要听信谣言。”
“传言说那庙里有前朝农民起义留下的藏宝图。”
李良严厉制止:“阿方,不要胡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