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听你的。”
他最终让步，却又补了一句，“头半个月我先来，这边地势和夜里动静我先摸熟。”
这算是折中，也是他不动声色的体贴。谢丽君听懂了，没再争，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正事说完，两人之间又静下来。
煤油灯的光晕昏黄，将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鼻梁挺秀，嘴唇因疲惫而少了些血色，却依然有着清晰的轮廓。
周晋野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口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去拿旁边竹壳暖水瓶，给自己倒了碗水，仰头喝了。
放下碗时，动作顿了顿，又拿过旁边洗干净的另一个粗瓷碗，倒了大半碗水，推到桌子那边。
“喝点水。”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
谢丽君正想着明日去县里的路线和要采买的清单，闻言抬眼，看到那碗推到面前的水，还微微冒着一点热气。
她确实有点渴了，也没客气，端起来小口喝着。
水温正好，不烫也不凉，一路暖到胃里。
她捧着碗，指尖能感受到粗瓷温润的质感，和他残留的一点点体温。
“谢谢。”她轻声说。
周晋野没应这句谢，只是看着她喝水。
棚子里太静，静得他能听见她吞咽时极轻的声响，和自己胸腔里一下比一下清晰的心跳。
一种奇异的、饱胀的情绪充斥着他，让他有些坐不住，却又舍不得离开这方被灯光和海潮声包裹的小天地。
“不早了。”
他终究还是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突兀，“你……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儿守着。”
谢丽君也放下碗，跟着起身。
她其实并不很困，精神还有些亢奋，但也知道该走了。
她走到棚子门口，拉开门闩，夜风立刻带着咸湿的气息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飘起，雨已经停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晋野就站在桌边，灯在他身后，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身姿挺拔如松。
见她回头，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夜里凉，棚子漏风。”
“那床旧褥子不够厚，我明天从家里再拿一床过来。”
“不用……”
“要的。”
她打断他，语气还是那样不容商量，“冻病了耽误事。”
周晋野就哑了声。
看着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被潮声吞没。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桌前坐下，看着对面空了的粗瓷碗，碗底还残留一点水渍。
他伸出手，指尖在碗沿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充实。
谢家小院的伙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饭桌上见了荤腥，王桂芬给每个人都扯了块新布做衣裳，连谢忠勇都换上了谢丽君从县里指回来的新胶鞋，走路都带劲。
四合院的工地更是热火朝天，地基已经打好，青砖红瓦一车车拉进来，惹得村里人羡慕的眼睛发红。
谢丽君和周晋野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他们依旧各忙各的，一个主内安排调度，一个主外出力监工。
但在许多细微之处，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滋长。
谢丽君果真给周晋野那件旧外套加了厚实的棉布里子，针脚细密匀称。
周晋野穿上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之后，只要天气稍凉，这件外套总是出现在他身上。
守夜轮换成了，周晋野，每天谢家兄弟都轮着守夜。
谢丽君清晨过来，常常会发现棚子角落的破陶罐里，插着几枝不知他从哪里摘来的、带着晨露的野花。
或是几颗熟透的、红艳艳的野果子，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粗瓷盘里。
他们之间话依然不多，但交接时的一个眼神，商量事情时自然而然的靠近，他接过她递来的工具时短暂触碰的指尖，她看到他额头汗珠时顺手递过去的水碗。
所有这些细微末节，像看不见的丝线，将两人一点点缠绕得更紧。
直到那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乱了工地的节奏。
工人们赶紧收拾工具找地方避雨，周晋野指挥着用油布遮盖材料，谢丽君也忙着将一些怕潮的东西往临时搭的棚子里搬。
雨势又急又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忙乱中，谢丽君脚下一滑，踩进了泥水坑，身子趔趄着就要摔倒。
旁边伸过来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
是周晋野。
他不知何时冲到了她身边，另一只手还举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抓来的木板，勉强挡在她头顶。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木板上，声响剧烈。
谢丽君惊魂未定，整个人几乎半靠在他怀里，鼻尖撞上他湿透的、坚硬的胸膛，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底下紧绷的肌肉和滚烫的体温。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有的落在她的额头上，冰凉，却奇异地让她脸颊发起热来。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隔着湿漉漉的衣料，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灼人的热度。
两人在滂沱大雨中靠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有些狼狈却无比清晰的影子，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同样有些急促的呼吸。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只有雨声喧嚣，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没事吧？”周晋野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揽在她腰际的手臂却丝毫未松。
谢丽君摇了摇头，想站直身子，脚下却使不上力。
周晋野察觉到了，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是将她半抱着带到了旁边能遮雨的材料棚下。
进了棚子，隔绝了大部分雨水，光线昏暗。
周晋野这才松开手，但依然靠得很近，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带着未散的紧张和一种更深的东西。
“摔着没有？扭到脚了？”
“没有，就是滑了一下。”
谢丽君轻声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心跳得依然很快，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因为那个过于紧密的拥抱。
她身上也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有些不自在，尤其是感受到他目光的注视。
周晋野像是也意识到了，迅速移开视线，转身从角落里翻出一条相对干燥的旧麻袋，递给她：“披上，别着凉。”
他自己却只穿着那件湿透的单衣，宽阔的肩膀轮廓清晰可见。
谢丽君接过麻袋，没有立刻披上，反而伸手拉了他胳膊一下：“你也擦擦。”
她的指尖冰凉，碰在他滚烫潮湿的皮肤上，两人都是一颤。
周晋野回头看她。
棚外大雨如注，水帘模糊了远处的景物。
棚内狭小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木材和雨水混杂的气息，以及彼此身上温热潮湿的水汽。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颊，显得那张脸更小，更白，嘴唇被雨水浸润，显出一种柔软的嫣红。
她的眼睛很亮，清澈地映着他此刻有些紧绷的模样。
某种一直潜藏在水面下的东西，在这与世隔绝的暴雨棚中，被这场意外和紧贴的体温骤然催化，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没有去接她递回来的麻袋，而是忽然抬手，用自己粗糙的掌心，极其轻柔地擦过她脸颊上一道泥水痕迹。
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迟疑的颤抖，但那份小心翼翼和专注，却让谢丽君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的指腹有厚茧，刮过皮肤带着粗粝的触感，却奇异地滚烫。
“脸上……有泥。”
他低声解释，声音干涩，目光却紧紧锁着她，不曾移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