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映君虽然读书不如自己孪生兄长多，却也知道圣上的这个问题是个两难的问题。
如果选择回答忠君的话，那他们之前的做所作为就有做戏的意思，而且也会显得他们薄情寡恩。
更不用说，一个连自己亲生母亲都不孝顺的人怎么能让人相信他会忠君，这根本就是悖论。
可如果回答忠母的话，这样公然将私情置于国法之上，高于圣上，下场轻则丢官，重则丧命。
所以圣上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纪映君都怀疑他是不是想故意为难他们，只为了想要治他们的罪。
纪映君苦恼该怎么回答的时候，纪英明已经从凳子上起身，跪向圣上开口：
“陛下，臣闻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臣若是不能尽孝于至亲，谈何以尽忠于君父？”
“臣之忠，始于孝母，成于报君。臣的母亲自幼便教臣忠君报国，在得知陛下赐下机会回乡施展抱负的时候，更是让臣谨记君恩，造福一方。”
“若是臣为尽忠而舍弃生母，实为大不孝；若臣为奉母而弃忠君，是负国恩，亦为不忠。”
“孝为忠本，臣唯有先尽孝送终，而后将此身此命全然付与陛下，方不负母训，不负君恩。”
纪英明说完是相当长的一段沉默。
圣上就这么看着面前虽跪在自己面前，却腰背挺直的纪英明。
心思叵测的人见得多了，突然见到这样赤子之心的人总是让人有一些恍惚。
纪映君见圣上看着自己哥哥没有说话，在这凝滞的气氛下跪在地上说道：“陛下，民女听闻君父如天，生母如地，天崩地裂之时，人何以自处。若是忠孝真的不能两全，那只能唯有一死以谢君恩，以全母恩。”
纪映君说的话要比纪英明决绝多了，若是圣上多想的话，说不定会觉得纪映君这么说是拿性命来威胁他。
可纪映君也实在是没法子。
在她眼中，纪英明刚刚的回复已经是最稳妥的答案，如果圣上连这样稳妥的答案都不喜欢的话，那无非就是看他们不顺眼，想要他们的性命。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除了以死明志难道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纪映君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匍匐在地，纪英明随之。
太后看着面前这一幕嘴唇微动，但是她见自己皇儿没有说话，想了想还是在心中轻叹一口气，然后保持沉默。
“很好。”
圣上的这句话，让纪英明和纪映君头更低了。
他们兄妹俩该不会在自己新婚的第二天就要被赐死吧。
裴拓和姬景和忍不住要为纪英明兄妹俩求情的时候，圣上笑着道：“起来吧，本来也只是家宴中的闲谈，你们不必如此紧张。”
“而且……”
圣上的一句“而且”，让刚刚准备起身的纪英明两人又扎扎实实地跪了回去。
“我觉得你们说的很好。”
此刻别说是太后对纪金玉感兴趣了，哪怕是圣上也开始对纪金玉感兴趣。
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才可以让林擎苍死心塌地的入赘，让姬淮州全心全意的依赖，让面前的纪英明和纪映君哪怕面对生死也要维护自己的母亲……
要知道，在面临巨大的压力，尤其是生死问题的时候，多少人会违背自己的初衷。
可纪英明和纪映君没有。
这不得不让圣上高看了纪家几眼，高看这个屠户出身的纪家。
“孝顺孩子没有人会不喜欢。”太后见自己儿子开口，顺势对纪英明两人说道：“赶紧起来，这菜都要凉了。”
“谢陛下，谢太后娘娘。”
纪英明和纪映君起身回到自己位置上，两人看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早就已经没有了什么胃口。
这皇宫大院儿可真不是普通人能常待的地方，四四方方，让人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两人刚坐下，筷子还没有被他们攥在手中呢，太后便再次开口说道：“阿君刚才口中的大姐姐，夫君可是朱占鳌？”
太后对纪映君的称呼亲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熟悉的长辈。
纪映君受宠若惊地说道：“是的太后娘娘。”
“我听闻朱大人的性命也是你大姐姐救回来的。”
纪映君点头，“是的娘娘，虽然我不太清楚之前发生了什么，但确实是我大姐姐救了我大姐夫，也救了不少福州海战受伤的士兵。为了保下更多士兵的性命，为福州海军增添助力，我大姐姐还免费科普急救，研制海上常用的药材，她是难得一遇的好大夫。”
太后闻言好奇道：“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娘子？”
“我大姐姐姓于，名慧兰。”
太后点头，随即转身看向身边乖巧懂事的阿福，问道：“于娘子也救过我们淮州的性命吗？”
阿福点了点自己的小脑袋，“于娘子的医术很高。”
阿福虽然年纪小，但他是自幼在宫中长大的孩子，最会察言观色。
若是不会察言观色的话，阿福说不定在回到宫里的时候就被害死了。
阿福心里清楚，太后之所以对他问出这句话，是因为她看中了纪映君口中医术神乎其神的于慧兰。
太后的年纪大了，哪怕有太医精心伺候着，身上也难免会有一些病痛。
更不用说，圣上的身体比年岁更大的太后还要不如。
如今的圣上还能坐在这里，完全是因为被各圣手拿各种灵丹妙药给吊着生机。
他看似与往常无异，但实际上若是停一天药，身体就会如摧枯拉朽一般瞬间崩溃。
从阿福回到宫中一直到现在，圣上已经有两次差点驾崩。
就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开始不可控，所以才会为阿福疯狂的在纪家加码，以此来钳制自己两个势大的儿子。
如果可以的话，圣上更想能在自己驾崩之前，为自己的孙子将绊脚石一一抬走。
所以，他们真的太需要医术极高的人来帮他续命了。
阿福主动说道：“我想……纪娘子了，祖祖，我们请纪娘子和慧兰姐姐来宫里做客好不好？”
如果只有于慧兰的话，阿福怕她进得了皇宫的大门，却没办法离开皇宫的大门。
而她一旦被留在皇宫里的话，纪家的人心是一定会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