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持没有走义庄正门,许元叫赵虎绕了两条小巷之后从棺材铺后面翻进去。
“大理寺办案,走成贼路。”
赵虎背着明持,喘得胸口起伏,“少卿,你现在比贼值钱,贼死了没人查,你死了王宗衍能开席。”
裴慎瞪了他一眼,赵虎马上就不说话了,但是脚下的步子没有停下。
老医婆正在给阿岑换药的时候,看见了明持就停下了手中的药布。
“又送来一个半死的?”
卓玛落下门闩,“能救吗?”
老医婆把明持的眼皮掀起来,再搭在脉口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死不了,有人不想让他清醒。”
“井水里掺了麻骨散。”
银针刺入明持颈侧,老医婆的手腕没有抖动,“如果再晚半个时辰过来的话,人虽然醒了但是说不出话来。”
王宗衍要活下来的话,也只能让他讲自己应该说的话。
裴慎转头看了一眼留守的人们。
“今晚谁离开过?”
老录事咳嗽着说腿断了,老匠抬起了废手,徒弟急忙表示忠诚,但是裴慎没有看他们。
卓玛走到一个寺卫身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鞋子。
“鞋底有湿泥,后院没有。”
裴慎拔出刀来,刀光一闪,寺卫双膝着地。
“少卿饶命!属下只去墙外接了个纸团,没看内容!”
许元走过来问到,“是谁让你去接的?”
寺卫闭上眼睛说,“我的弟弟在宫门值班,有人告诉我如果我不去接的话,他明天就会被发现私自携带禁药。”
陈砚站在灯光下说,“就连守宫门的小兵也不放过。”
寺卫从腰间夹层中取出了一张油纸。
把纸张摊开之后就只看到四个字。
人醒,换地。
许元对明持说,“他们要等到明持醒来之后才来逼我们搬走他,只要有人离开了义庄,就不再属于我们了。”
银针起效之后,明持睁开了眼睛,虽然目光还比较涣散,但是已经可以辨别人了。
许元蹲下,“你怎么知道缺页在王宗衍书房?”
明持望着房梁说,“当年我去给陈石将军收尸的时候,有人带我去过相府。”
裴慎皱眉道,“你是出家人,怎么可以进入相府呢?”
“王宗衍请我给一个写供词的人念经。”
许元又问到,“陈石案的供词”
明持点头道,“那人写完之后,手一直在发抖,王宗衍让他去喝杯茶。”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滚动着血气。
“茶喝完,人就没了。”
明持又说:“我替他收敛时,看见桌上有拓本,最后一页记着兵符调动。”
裴慎握刀的手收紧,“押印是谁?”
“不是陈石。他的书架第三层,有本《河防旧制》,抽出半寸,再转左边铜兽能打开暗格。”
裴慎站起来说,“我去把相府的人全部抓起来。”
许元没有动,“凭什么?”
“凭明持证词。”
“一个刚从废井捞出的和尚,满身血污,说相府书房藏着旧案缺页,王宗衍会让你进门,也会让御史明早参你挟私搜府。”
裴慎握住刀把说,“那我们就硬着头皮去闯。”
“硬闯能赢一刻,明日朝堂会输整局。”
裴慎盯着他说,“那你说,我们怎么进去?”
许元把桌上的相府夜宴名册拿了起来。
今天晚上王宗衍要请来六个大臣、三个中书舍人、两个御史和药局主管。
明天的口径已经确定了。
假陈砚入殿认罪,旧案定案,真陈砚也会被牵连为乱党。
许元点了一下名册。
“借宴入府。”
赵虎一愣,“相府宴会,我们去参加吗?”
“裴慎有查案名义,废井又抓到人,供纸写着他的名字,相府的人想看戏,就会让他进。”
裴慎冷笑道,“我去做猴子?”
许元把名单合上之后说,“你做刀,我来做猴”
赵虎咧嘴说,“这句话很顺耳。”
陈砚拿着名册,手指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柳承安。”
裴慎看了眼,“中书舍人,三年前攀上了王宗衍。”
陈砚按着那三个字,“他从前是我兄长旧友,陈家出事前,兄长送过他一方砚,说他胆小,心还不坏。”
赵虎问:“现在呢?”
陈砚合上名册,“问他自己。”
许元看她,“你不能进正厅。”
“我知道他说话的声音,也知道他在撒谎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动作。”
陈砚抬起头来,灯光照在眼睛里。
“假陈砚明天要杀我哥哥第二回了,你让我在这里等着”
许元沉默片刻。
“斗篷不够。”
卓玛从柜子里拿出一套侍女的衣服,“她和我一起。”
陈砚接过了衣服之后就转过身去换衣服了。
赵虎低着头看着自己,“我呢?”
许元看着他肩膀上的伤疤说,“送炭”
赵虎皱着眉头说,“我哪里像脚夫呢?”
裴慎看着他说,“像要钱的人一样。”
赵虎不服气地说,“少卿你这话太不地道了,我讨债的时候是不背炭的。”
老医婆把布卷递过来,说“把伤口包好,不要弄脏了相府的地,人家还要请你吃饭呢”
赵虎接过布来,嘴里骂着,手上却缠得很快。
过了半刻钟之后,大家各自散去。
裴慎带着两个小吏,表面上是去相府询问废井案的事情,许元则装扮成随行的文书,在腰间藏着一支小炭笔。
卓玛、陈砚混入了采买侍女的队伍中,赵虎推着一辆装有短杖和绳钩的车子。
青衣亲信早已在门口等候着,拱手拦住了人。
“裴少卿,夜深登门,有案子吗?”
裴慎把废弃的水井里的纸扔给了别人。
“相府的狗,咬到大理寺门口了。”
青衣亲信把供纸看了一遍之后,笑着说,“少卿你在开玩笑吧?相公今天晚上要接见客人,家里都是高贵的人,哪里会有狗呢?”
裴慎上了一级台阶说,“让我进去找。”
青衣亲信侧身而过,并没有给对方留出空间。
“少卿自然能进。”
他抬起手来,小厮就给送来了托盘。
托盘上面有一张请柬。
青衣亲信把东西递给了裴慎,并且说,“相爷说,少卿本来就在客人之列。”
许元站在他的身后,目光停留在了请帖落款上。
字体很粗犷,最后一笔向上翘起。
他认出来了。
裴慎也看出来了,但是还是把双手放在了自己身边。
青衣亲信低声道:“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