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宁一刻也不敢耽搁,立马急匆匆的回去了。
乾元殿御书房内,香炉中燃着的龙涎香宁静悠远。
萧玦正批阅着奏章,朱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棠宁和福禄回来后才发现,萧玦已经见完大臣了。
那些臣子连杯热茶都没喝上就被萧玦给赶走了。
萧玦自从病好后,这脾气也是越发古怪。
棠宁庆幸自己不过是个奉茶宫女,要是整日里在萧玦眼前,还不知怎么受磋磨呢。
躬身进来送完茶后,棠宁垂首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茶水温度恰到好处,动作干净利落,放下茶盏便立刻退到一旁,目不斜视。
疏离和恭敬,反而比之前的刻意撩拨更加引人注意。
萧玦端起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
他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奏章上,仿佛随口一问:“今日的茶,味道似乎淡了些。”
棠宁心中微凛,立刻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奴婢这就去重沏。”
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半分谄媚。
萧玦这才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最普通的宫女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脂粉未施,却难掩那份清丽。
只是那双眼,曾经像盛满了星子,带着钩子似的看他。
此刻却像平静的湖面,恭敬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寂。
“不必了。”
萧玦淡淡道,抿了一口茶。
他将茶盏放下,视线重新回到奏章上。
但心思却有一瞬间的游离。
这个女人变了。
是欲擒故纵,还是真的怕了?
因为柳贵妃那日的敲打吗?
萧玦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他习惯掌控一切,包括身边人的心思。
只是此时他有些看不懂棠宁的心思。
“棠宁。”
萧玦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奴婢在。”
棠宁立刻应声,微微抬眸,眼神恭顺地看向他,却又恰到好处地垂落在他下颌的位置,不敢直视龙颜。
萧玦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的模样,心中冷笑。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才缓缓道:“听说你最近往太医院跑的勤快,不想在御前伺候了?”
萧玦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落在棠宁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棠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要将她冻僵。
御前的差事是多少宫女梦寐以求的体面,也是接近天颜,谋求富贵的捷径。
主动说不想,那就是不识抬举,甚至可能被视为心怀怨怼,其罪可大可小。
尤其在萧玦这愈发喜怒无常的当口,一个回答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她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膝盖一软,更深地跪伏下去。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却又不敢太过,维持着最卑微的恭敬。
“陛下明鉴!奴婢万万不敢有此念想,能侍奉御前,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奴婢日夜惶恐,唯恐有半点差池,辜负圣恩。”
她语速略快,带着急于辩白的真切,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解释。
“奴婢前些日子去太医院,是因同屋的小宫女春桃,前夜值守受了风寒,病得有些重,又不敢惊动管事嬷嬷,奴婢与她同乡,一时心软,才斗胆去求了些寻常的驱寒草药。”
“奴婢自知擅离职守,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她将头深深埋下,不敢再看萧玦一眼。
理由半真半假,春桃确实病了,她也确实去求过药,只是去的次数和真正的心思,是绝不能透露分毫的。
幸好棠宁知道自己惹眼,早就做好准备,不然这会儿萧玦问起来,她要是没个理由,便是欺君了。
此刻只能赌,赌萧玦不会为一个低等小宫女生病这样的小事深究。
赌他此刻的兴趣大于怒意。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龙涎香的烟气袅袅盘旋,将空气都染上沉甸甸的威压。
萧玦的目光终于从奏章上移开,沉沉地落在她伏低的背上。
那宫女服包裹的身形纤细,此刻微微颤抖着,像被劲风吹拂的弱柳。
她的话滴水不漏,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与之前那个眼波流转的棠宁判若两人。
欲擒故纵?这姿态未免太过真实。
怕了?柳贵妃那点敲打,能让她怕到脱胎换骨?
还是,真的生了别的心思,想躲?
萧玦的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并不关心一个小宫女的死活,更不在意棠宁是否真的心软。
他在意的是这份突如其来的变化。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悦。
就像一幅熟悉的画突然变了颜色,总想弄明白缘由。
身为帝王,他容不得背叛。
“起来吧。”
萧玦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恩典。”
棠宁如蒙大赦,强撑着发软的腿站起来,依旧垂着头,不敢有丝毫放松。
“你倒是个,有情有义的。”
萧玦的视线重新落回奏章上,朱笔提起又落下,最后道:“下次再擅离职守,朕不会轻饶你。”
这话听着像是恩典,允了她帮人的路,不过敲打警告之意更浓。
就像是在告诉棠宁,你的行踪,朕一清二楚。
御前的人,安分守己才是本分。
“奴婢谨遵陛下教诲。”
棠宁心领神会,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中衣,连忙再次躬身谢恩。
“嗯。”
萧玦淡淡应了一声,让她离开。
棠宁几乎是屏着呼吸,用最快的脚步,倒退着挪到门边,才敢转身,闪身出去。
直到新鲜空气涌入肺腑,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她才松了口气。
萧玦是最精明的人,能坐到这个位置,绝非等闲之辈。
在他面前演戏,棠宁紧张的手心都是汗。
可她必须得让萧玦认为她是一个不聪明的人。
因为只有不聪明的人,才能安稳的活着。
至少在她出宫前,不能露出端倪。
殿内,香炉里的香灰轻轻塌陷了一小块,余烬明明灭灭。
萧玦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奏章上,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玩味。
他倒要看看,这只突然收起利爪,变得畏畏缩缩的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逃?
他的掌心,岂是那么容易挣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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