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里,那盘玉石棋局还摆在案上。
苏卿言的指尖,从那枚刻着“恒”字的黑子上滑过,玉石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钻进骨头里。
她收回手,对着殿外空无一人的地方开口,声音不大。
“清荷。”
门板被推开,没有一丝声响。
清荷几乎是贴着门框闪进来,脸上挨了巴掌的红肿还没全消,但那双眼睛里,受惊兔子般的恐惧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亮得吓人。
“小姐。”
“去御膳房,领些新鲜牛乳。”苏卿言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话却是对她说的,“路上滑,手脚放稳当些。”
清荷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她听懂了“稳当”两个字底下的意思。
她喉咙动了动,一个字没多问,重重点头,转身出去。
苏卿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指尖重新搭上那枚代表皇帝的黑子。
一份“礼物”,正在派送的路上。
......
御膳房里,肉汤的腥气和柴火的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门冒汗。
管事太监正用他那根涂着蔻丹的兰花指,指着一个烧火的小太监骂。
清荷弓着身子,像只猫一样绕开地上的油污,走到一个负责分发物料的胖大姑姑面前。
“张姑姑,慈宁宫要一罐牛乳。”
张姑姑正拿小银勺剔着牙,闻言眼皮都懒得抬,朝着角落里一个半人高的瓦罐扬了扬下巴。
清荷低声应了,走过去。
她刚俯下身,握住瓦勺的长柄,手腕就软了一下。
“哐当!”
瓦勺脱手,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好几块。
这动静不算大,却像一块石头丢进油锅,周围嘈杂的人声瞬间静了一瞬,好几道目光扎了过来。
其中一道,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来自太后身边最爱嚼舌根的二等宫女,彩巧。
“死蹄子!毛手毛脚的想死吗!”张姑姑的骂声紧跟着响起。
清荷吓得直接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碎瓷片,嘴里颠三倒四地道歉:“姑姑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奴婢腿软......”
彩巧抱起手臂,嘴巴一撇,声音尖得划破人的耳膜:“哟,这不是慈宁宫的大宫女吗?怎么,伺候你家那位‘苏侧妃’,累得腿都站不直了?她又在变着法子折腾人,想着怎么勾引男人了?”
这话太毒,狠狠扎进清荷的耳朵。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抬头,小脸憋得通红:“你胡说!我们小姐才不是那种人!她日日抄写佛经,为太后娘娘和陛下祈福,心诚得很!”
或许是话说得太急,她一口气没喘匀,停顿了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是怕人听见,又像是委屈得不行,对着地上的碎瓷片小声嘟囔:
“......小姐就是心太善,总替别人瞎操心。前儿个还念叨,说宁王殿下千金之躯,也不知去白马寺静养,身子骨好些没......还说,那寺里的签文最是灵验,她也想去为苏家求一支......”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但在人多嘴杂的御膳房,这点声音,足够了。
彩巧脸上的讥笑,僵住了。
宁王?白马寺?
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撞在一起,炸开一串火星。
清荷仿佛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惊恐地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滚圆。她也顾不上捡地上的碎片了,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牛乳都不要,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看着她几乎是屁滚尿流的背影,彩巧的眼神慢慢阴沉下去。
她转身,裙摆甩出急促的弧度,快步朝着太后寝殿的方向走去。
......
凤座之上,沈云烟手里的墨玉佛珠,一颗一颗,匀速地滑过指腹。
彩巧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把御膳房听见的话,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当“白马寺”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时,沈云烟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
那颗饱满圆润的珠子,就卡在她的拇指和食指之间,一动不动。
殿内的熏香气息,好似也滞在了原地。
渊儿体弱,从不参与佛事。他前些日子去白马寺,是奉了她的密令,去见一个藏匿多年的旧部。
这件事,除了她和渊儿,只有天知道。
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还专门派人去查?
那个苏氏女,不过是皇帝养在后宫,用来恶心萧宸的一件东西,她怎么会知道渊儿的行踪?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除非......
除非是皇帝自己,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笑话,说给了那个女人听。
说给他那个病秧子弟弟,是如何不自量力,在暗地里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沈云烟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把渊儿的隐忍,当成了什么?
一个可以随意拿来,在枕边逗弄女人的笑料吗?
“咔。”
一声轻微的、牙酸的脆响。
那粒被她捏在指间的佛珠,裂了。锋利的断口,深深扎进她的指腹,她却像感觉不到痛。
“摆驾,文华殿。”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跪在地上的彩巧,把头埋得更深,恨不得当场死去。
......
文华殿。
赵恒正站在书案前,临摹一幅前朝名家的字帖,一笔一划,专注沉静。
“母后怎么来了?”他放下笔,唇角扬起,还是那抹温和的笑。
沈云烟没看太监端来的茶,径直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那幅写了一半的字上。
“皇帝的字,是越发沉稳了。”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这笔锋,藏得太过了,反倒失了帝王该有的坦荡。”
赵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母后教训的是。”
“哀家不是来教训你。”沈云烟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母亲的关切,“哀家只是担心。渊儿那孩子,身子骨向来不好,前些日子又染了风寒,哀家让他去白马寺静养了几日。怎么这事,倒传得宫里人尽皆知?”
她抬眼,直直看着赵恒的眼睛。
“皇帝日理万机,想必不会在意这些妇人间的闲话。只是,渊儿脸皮薄,若听了什么不三不四的话,怕是又要伤身了。”
赵恒握着紫毫笔的手,指节收紧。
他听懂了。
这不是关心,是警告。
他确实派人盯着赵渊,也查到了白马寺的事。但他自认做得干净,更不可能拿这种事去跟苏卿言说。
那个女人被他扔在慈宁宫,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废掉的冷棋,他还没蠢到去跟一枚棋子交心。
消息是怎么漏的?
赵渊故意放出来的?让母后来试探他?
还是......
赵恒的脑中,猛地闪过苏卿言那张脸。
那张清丽、柔弱,眼角下却缀着一颗血痣的脸。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血液发冷的事实。
不是他把她当棋子。
是她,把他和母后,都当成了她棋盘上的子!
她用一个真假难辨的消息,就拨动了他和母后之间最不能碰的那根弦!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耳根烫得厉害。
他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
“母后多虑。”他的声音,凉得像冰碴,“朕的弟弟,朕自然护着。倒是母后,慈宁宫里,似乎养了一只不太安分的金丝雀。”
“您可要看好了,别让她飞出来,啄了不该啄的人。”
话音刚落,他猛地将手中的紫毫笔,狠狠砸在砚台上!
“啪!”
浓黑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污开一团刺眼的黑。
“来人!”他对着殿外,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禁军统领快步入内,单膝跪地,甲胄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赵恒伸出没沾上墨的手指,在那团污迹上,轻轻擦了一下。
墨迹,却被他擦得更脏,更大。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团污迹,眼神里的占有欲和暴戾再也无法掩饰。
他对着禁军统领,一字一顿地开口,眼神狠戾扭曲。
“去慈宁宫,告诉苏侧妃,朕......”
“想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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