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烛火,晃动着映出苏卿言冰冷的侧脸。
她指尖捻起那撮由密信化成的灰烬,轻轻一吹,最后的痕迹也飘散在空气里。
疯了……还不够。
她要箫宸清醒地看着,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失去所有。
而这出大戏,她需要更多的演员。
......
同一片月光下,上京,白鹿书院。
午后的日头,晒得人骨头发懒。光线穿过窗格,在书案的故纸堆上切出一道道金边。
苏卿轩坐得笔直,可面前摊开的书,他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夏蝉在同时嘶鸣。
半个月,他用大姐给的银子和那几篇足以震动朝野的文章,已经敲开白鹿书院的门。
山长陈老先生把他当成了宝,吏部尚书的公子李慕白也对他客气有加。
“唐轩”这个名字,横空出世,印在上京士林圈所有人的心口上。
可只有苏卿轩他自己清楚,他从来不是什么天才,他只是大姐手中的那支笔。
那支为苏家亡魂开路,沾着血和墨的笔。
“唐师弟。”
温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苏卿轩的身体下意识一绷,随即迅速放松下来。
他缓缓起身,对着来人拱手:“李师兄。”
李慕白,书院的大师兄,脸上带着几分熟络的笑意。
他伸手拍了拍苏卿轩的肩,凑近了,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山长让你过去,听说是雅集厅来了位贵人,点名要见你。”
他凑近时带着茶香的热气,让苏卿轩有些发懵。
“贵人?”
“宁王殿下。”李慕白说出这四个字时,眼睛里有种混杂着敬畏和兴奋的光。
苏卿轩后颈的汗毛猛地炸开。
赵渊。
那条在宫宴上,为了一个“影子”,就敢跟皇帝和摄政王同时龇牙的疯狗。
他来做什么?
苏卿轩跟着李慕白,穿过挂着名家字画的回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袖袍下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雅集厅里,熏着上好的檀香。
一个穿月白袍子的男人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手里一下一下地开合着一把玉骨折扇。扇骨相击,发出“啪”“啪”的脆响,敲得苏卿轩心跳发紧。
那人转过身。
一张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像上好的宣纸,薄得仿佛能透出底下的青色血管。
“学生唐轩,拜见宁王殿下。”苏卿轩弯腰,行了个大礼,头垂得极低,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唐轩?”
赵渊的声音很轻,像羽毛,却带着一股阴冷的湿气,钻进苏卿轩的耳朵里。他走过来,靴子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像个鬼魂。
“抬起头来。”
苏卿轩只能照做。
赵渊的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扫过,连细微的神色都不肯放过。
“你的文章,本王看了。字字珠玑。”他慢悠悠地说,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点了点苏卿轩的胸口,“只是,本王好奇,燕州那等风沙漫天的苦寒之地,怎么养得出你这般锦绣心肠的人?”
苏卿轩的呼吸猛地一滞。
来了。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殿下谬赞。燕州虽苦,却也磨砺心志。”
“磨砺心志?”赵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他咳得弯下了腰,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一旁的李慕白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要去扶。
“滚出去。”赵渊头也没抬,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难听。
李慕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赵渊直起身,摊开手,一方雪白的手帕上,赫然是一滩刺目的暗红色。他毫不在意地将手帕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然后用那双因为咳嗽而泛起水光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卿轩。
“本王前些日子,也在燕州。”他舔了舔同样沾上血色的嘴唇,笑得诡异,“本王在那儿找一个人。一个......故人。”
他一步步逼近,那股混杂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味道,像一张网,把苏卿轩牢牢罩住。
“她也和你一样,嘴硬得很。”赵渊的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内容却恶毒得让人发指,“本王至今还记得,赏菊宴上,她明明怕得指甲都快断在掌心,却还敢抬头瞪着龙椅上的那位。那双眼睛......啧,真漂亮。”
“本王当时就在想,要是把这双眼睛挖出来,做成琉璃珠子,日日盘在手里,它是不是就不会再去看别人了?”
苏卿轩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终于明白,大姐为什么说这个人是棋盘上最大的变数。
这不是爱慕,这是恨不得将其拆吃入腹的占有。
“殿下......身体要紧。”苏卿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本王的身子,不劳你费心。”赵渊脸上的笑意更浓,他伸手,冰凉的指尖抚上苏卿轩的脸颊,像蛇一样滑过,“本王今日来,是给你指一条路。”
“三日后,恩科。本王在朝上,为你苏家,求来了一个位子。”
苏卿轩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不用装。”赵渊的指尖停在他的喉结上,轻轻摩挲,“你是不是苏家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本王说你是,你就是。”
“本王要一个姓‘苏’的人,堂堂正正地,站回朝堂上。而你,唐轩,或者说苏卿轩,就是本王选中的那个人。”
苏卿轩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这不是恩赐,这是一个用蜜糖包裹的毒苹果。吃下去,他就会变成赵渊拴在手里,专门用来咬箫宸和赵恒的另一条狗。
“而你,”赵渊的脸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带着血的腥甜,“需要替本王,带一句话给你的好姐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诅咒。
“告诉她,箫宸那条狗,疯了。正在用自己的骨头,亲手为她砌一座坟。让她听着,看着,等着。”
“本王要她心安理得地,踩着箫宸的尸骨,走到最高的地方去。”
“也告诉她,本王,永远是她登顶路上,最锋利的那把刀。”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