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听老奴劝,爽利喝下这碗药,你苏家上下那几十条命也就保住了。”
苏卿言被这句听上去有些怪异的话惊醒。
猛地睁开眼,一张满是褶子的妇人老脸,正对着她贴脸开大。
老婆子嘴里呼出的酸腐气息让她极度不适,胃里翻江倒海。
什么情况?
她不是在家中熬夜写稿的吗?
苏卿言撑直腰身,视线越过眼前那碗黑漆漆的药汁,扫向四周。
雕花拔步床,半旧的流苏帐幔,怼在面前的那碗药隐隐飘来的可疑的杏仁味......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眼前金光乱晃,浮现出几行冰冷的文字。
【苏卿言,大晏罪臣苏振清之女。因容貌与长乐郡主萧灵儿有七分相似,被摄政王箫宸纳为侍妾,作替身玩物。】
【元熙三年冬,箫宸为博义妹萧灵儿一笑,赐苏卿言毒酒一杯。】
【苏卿言死后半月,流放北境的苏家满门数十口,忽然暴毙于离奇大火,无一幸免。】
这些不正是她正在改编的那篇宫斗权谋文简介吗?
所以......她穿成文里活不过三章的炮灰女配了?
“姑娘!”见她迟迟不动,老婆子失去耐心,声音也变得尖利,“老奴劝你别耍花样!王爷可是说了,姑娘若不乖乖喝下,苏家上下几十口,明儿就会人头落地!”
喝了,苏家就能活?
苏卿言眼底划过一丝讥诮。
原主就是信了那些鬼话,才乖乖赴死。
现在的苏卿言,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短剧编剧,最擅长的,就是狂撒狗血。
苏卿言不想死。更不想,死得如此憋屈。
“嬷嬷莫急。”苏卿言抬起头,幽幽开口,“这药,我自然会喝。”
说着,她伸手接过婆子手中那碗药汁,眼神中也全是认命的哀戚。
那婆子满意点头,嘴角的褶子也舒展了些。
黑褐色的药汁被送到唇边。
就在碗沿即将触碰到嘴唇的刹那,苏卿言手腕一软。
“啪!”,瓷碗脱手,在青石砖地上摔成几瓣,药汁泼洒一地。
“你!”老婆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你敢!”
苏卿言懒得理她,赤脚下床,缓缓蹲下。
她伸出手指,从较大的碎片上,沾起一点残存的药汁,凑到鼻尖轻嗅。
是砒霜。剂量不小,但手法粗糙。
苏卿言走到妆台前,看着棱花镜中的自己。
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姿纤弱,巴掌大的脸,杏眼柳眉,确实与书中描写的“神都第一美人”萧灵儿有七分相似。
但镜中人右眼角下,有颗极浅的红色泪痣。
这颗泪痣,让这张脸在柔弱之外,平添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
还有那双眼睛,再无原主的怯懦顺从,只剩洞悉一切的清明。
“疯了......你疯了!”老婆子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连滚带爬地向门外跑去,“老身这就去禀告王爷!你等着!你等着!”
房门被重重摔上。
院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正踏碎偏院的沉寂,由远及近。
苏卿言转身,回到床边坐下。
她收敛起所有锋芒,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抿紧的嘴唇失掉血色,眼眶还有圈淡淡的红。
柔弱、无助、被命运碾碎的......罪臣之女。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王爷到——”通传声还未落地,房门已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呼——
夹杂着雪沫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屋内烛火狂跳。
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将门外的风雪与杀气也一并带进来。
苏卿言立刻从床边滑下,跪伏在地。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滚过脸颊,悬在下颌,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王爷,”她声音又轻又哑,“妾......并非有意抗命。”
摄政王箫宸迈步入内。
他身着玄色四爪蛟龙锦袍,腰间长剑未卸,威风凛凛,俊美到妖艳的脸上满是生人勿近的压迫。
他眼角扫过泼洒在地面的药汁,目光落在那张与灵儿有七分相似的脸上。
箫宸眸底闪过丝愠怒,“不喝?”
苏卿言抬头,泪眼朦胧,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倔强与迷茫:“妾自入府,便未曾出这院门半步,不知究竟所犯何罪,竟要被王爷赐下毒酒?”
箫宸双眉微蹙,显然他是没想到三天前还战战兢兢、连抬头都不敢的侍妾,现在居然敢当面质问他。
他走近一步,“本王赐你死,需要理由?”
“自然是不需要的。”苏卿言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算计,“王爷权掌天下,妾不过是您脚下的一粒微尘。您的意志,便是妾的命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妾死不足惜,只是......这无故赐死府中侍妾的名声,怕是会污了王爷清誉,更会让陛下......为您忧心。”
她知道,近来朝中弹劾他暴戾嗜杀的奏折就没断过。
年轻的皇帝赵恒更是借此机会,几次三番地在朝堂上“劝谏”王师要“体恤下情,广施仁德”。
箫宸不在乎那些文官的口水,却不能完全无视皇帝借机收拢人心的举动。
他今夜赐死她,本就是一场做给萧灵儿看的“表演”,证明这个替身玩物,随时可弃。
若因此而惹来一身腥,便不值了。
苏卿言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权衡看得清清楚楚。
她赶紧向前膝行两步,伏下身,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砰。”
再抬头时,光洁的额上已经红了一片。
“王爷若执意要妾的命,妾甘愿赴死。”
一滴泪,恰好从那颗泪痣处滑落,凄艳如血。
她的眼神,像极了箫灵儿受了委屈不敢言说时的模样。
“只求王爷......看在妾这张脸,曾让您有过片刻慰藉的份上,奏请陛下,放过妾在流放地的祖母和弟妹。”
箫宸盯着地上那个孱弱的、仿佛一捏就碎的身影,足足看了十息。
他第一次发现,这张脸其实和灵儿并完全一样。
这女人的眼泪里,带着钩子,能钩进你心里最烦躁、最阴暗的角落。
她不光打翻他赐的毒酒,还敢用这种方式公然跟他讨价还价?
“伶牙俐齿。”
箫宸忽然笑了,他弯下腰,捏住苏卿言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莫非,你以为,”他眸底的寒意非但没散,反而更浓,“凭这点小聪明,就能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