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融化的墨汁般晕染开来时，陈莫的车稳稳停在实验小学门口。
他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衣领，指尖划过方向盘上的纹路——今天从医院的病人到公司注册的琐事，像走马灯似的转了一整天，唯有此刻，心里才腾出一块柔软的地方，专属于即将见面的韩薇。
对于韩薇，陈莫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
早在十几年前，自己在实验小学代课的时候，他就和韩薇有些暧昧，只不过当时自己与江明镜谈着，便或近或远地把控着和韩薇之间的距离，后来自己离开了实验小学，和江明镜结婚，这才算与韩薇断了联系。
这些事情说起来简单，一两句话就可以代过，但实际上，又有谁知道陈莫当年的纠结，以及内心深处的摇摆。
想一下就知道，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不想享受齐人之福的，陈莫虽然当年没有发迹，但这并不能阻碍他有一个渣男的心。
现在，江明镜走了，自己又神奇地遇到了韩薇，那颗心便躁动起来。
路灯刚亮起时，韩薇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
她穿着米白色风衣，长发被晚风拂得轻扬，手里拎着个小巧的帆布包，陈莫的车她认不清楚，但是宝马车旁站着的陈莫她可不会认错，她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陈莫拉开车门，让韩薇坐进来时，带着一身淡淡的栀子花香，比记忆里学生时代的洗衣粉味，多了几分成熟的温婉。
“等很久了？”陈莫转头时，正在犹豫要不要给韩薇系上安全带，对方却抢先系上，满脸堆着笑，看着陈莫。
“我也刚到。”其实陈莫到了快一个小时，一想起晚上要和韩薇一起吃饭，他在医院里一点儿也坐不住了，那表现根本不像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老爷们，要不说男人至死为少年呢。
“我这边倒不是很忙，就是不敢走太早，你明白的。”韩薇抱歉地笑了笑。
“我明白，你现在是领导，得注意这些。”陈莫立刻表现出一副善解人衣，不，善解人意的样子。
“我们去哪儿？”看到陈莫这么理解自己，韩薇很开心，本来这顿饭应该叫上赵奥茜一起吃的，但是韩薇心底里却想和陈莫单独相见。
“乐美城吃烤鱼怎么样？”陈莫发动车子，“记得你以前总说学校后门那家烤鱼不够辣。”
以前陈莫代课的时候，中午总是和韩薇当饭搭子，一开始是去学校的食堂，但是却被同事们传谈恋爱，两人于是便不再去食堂，改去外面吃，不过他们的闲言碎语并没有少，直到陈莫离开了实验小学，这档子事才算了结。
韩薇愣了愣，脑海也浮现出当年的场景，随即笑出声：“你还记得啊？那时候总抢你碗里的豆芽。”
“是啊，真不知道你为啥不抢鱼肉？”陈莫笑着摇摇头，心想自己只对韩薇说过一次不喜欢吃豆芽，然后每次吃烤鱼的时候，她都会抢自己的豆芽。
陈莫不傻，这些事情他嘴上不说透，但心里却一直记着韩薇的好。
夕阳把实验小学的红砖教学楼染成蜜糖色时，陈莫的车刚拐上主干道，就被扎进了晚高峰的车河。
双向八车道的马路像被抽走了筋骨，密密麻麻的车首尾相衔，红色尾灯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流动的火海，从后视镜望过去，能一直烧到三公里外的立交桥。
韩薇侧头看着窗外，校服群的影子在车流里渐渐淡去，左侧车道的公交车像头喘着粗气的铁兽，车身上的广告被堵成了模糊的色块，车窗里挤满了耷拉着脑袋的乘客，有人把手机举到窗边拍晚霞，有人对着拥堵的路况叹气。
“早知道骑电动车来了。”陈莫轻敲着方向盘，引擎发出低低的轰鸣，却只能跟着前车往前挪，一分钟里仪表盘的里程数只跳了0.3公里。
右侧车道的出租车司机探出头吐了口烟圈，烟丝被风卷着飘到陈莫的车窗上，留下淡淡的灰痕。
后视镜里，卖烤红薯的三轮车在车流缝隙里灵活穿梭，铁皮桶里冒出的白气混着尾气，在车窗上凝成薄薄的雾，把路边的梧桐树叶泡成了墨绿色。
穿荧光绿马甲的交警站在路中央，指挥棒挥得像旋转的风车，可车流依旧像凝固的岩浆，只能一寸寸往前涌。
虽然堵成这样，陈莫其实心里并不着急，看着身旁的韩薇，哪怕一起堵车，他都觉得很开心。
陈莫觉得，自己又找到了恋爱的感觉。
虽然他与林晓璐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每晚也能获得主水准的享受，但那种感觉和现在不一样，就像是一个走肾，一个走心。
也许是当年与她只差一步的原因吧？
看着韩薇的侧脸，陈莫不由遐想，如果当年没有选择江明镜，而是选了韩薇，又会是怎么一种模样？
想到韩薇一直没有结婚，明显是在等着自己，他的愧疚感更深了。
这是明镜不在了，否则薇薇一定要含恨终生了。
陈莫突然觉得自己欠韩薇的太多，不过还好，现在自己有机会去补偿她了。
想到这里，陈莫不由地想伸手去触碰韩薇，他的手刚要放到韩薇手的位置，韩薇却抬手去擦玻璃车窗了。
韩薇伸手擦掉雾气，指尖划过玻璃时，留下道弯弯的水痕，正好框住街角那家老字号书店——当年她总在放学后来这儿租言情小说，陈莫就在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她。
书店对面的十字路口，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抢红灯时差点撞上右转的SUV，双方司机探出头骂骂咧咧，引得后面的车按起了喇叭，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在暮色里炸成一片。
“你还记得这家书店吗？”韩薇的声音被卡在中间的公交车喇叭声劈成两半，显然她也一直在沉思，她指着玻璃上的水痕框出的地方，“那年你借我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就是在这儿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