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周乔把去牛棚的节奏调整得更加谨慎，隔三差五才去一趟，时间也不固定，有时是夜深人静的后半夜，有时是天将亮未亮的黎明前。
每次去，她都让系统把探测范围拉到最远，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才翻墙进去。
几次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可那双藏在山坡上的眼睛，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麦收后的某天，系统终于捕捉到了对方的踪迹，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天刚擦黑就摸上村东头的山坡，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举着一架老旧的望远镜，往牛棚的方向看了约莫两个钟头，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系统把对方的路线和停留时间都记了下来，回来一五一十的报告给周乔。
周乔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问道，“统子，你说我要是把他解决了，会怎么样？”
系统吓了一跳，“你别乱来啊，宿主！这年头一个陌生人突然消失，肯定会引起上面的注意，尤其他这种带着目的任务的，闹的动静就更大。
到时候派更多的人来查，牛棚里的人只会更危险。
而且……你没听郑卫国说吗，对方是在钓鱼，你把鱼饵弄没了，钓鱼的人只会换更隐蔽的方式。”
周乔听完，轻轻的叹了口气，“我知道，所以我才只是想想。”
她不是没有那个能力。
以她的身手加上系统的辅助，悄无声息的解决一个监视者并不难。
可问题是，解决了这一个，会不会来两个？解决了明面上的，会不会换一批藏在更暗处的？
她这边一动，那些真正盯着牛棚的人就会警觉。
到时候，不仅帮不了郑卫国他们，反而会把他们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不动。”周乔最终做了决定，“就当没发现，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牛棚里的人什么也不做，什么也做不了，盯久了，自然就松懈了。”
系统松了一口气，“这就对了，忍一时风平浪静，迟早会好起来的。”
周乔笑了一声，“你倒是会劝人。”
话虽如此，她心里并没有真正放松。
那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始终悬在头顶，像一把没有落下来的刀。
但她选择了忍耐，把精力放在更实际的事情上。
她开始更加频繁的进山采药，借着卖药材的名义，隔一段时间就匀出一部分细粮，悄悄送到牛棚去。
去的次数多了，她跟苏锦秀也熟络起来。
对方不再像最初那般战战兢兢，偶尔还会跟她多说几句家常话，说起从前在学校里的事，说起赵汉文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样子，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又赶紧擦掉，笑着说，“不提了不提了。”
周乔从不追问，也不安慰，只是安静的听着，走的时候多留一些东西。
有天夜里，她从牛棚出来，绕道往村里走，经过一片矮树林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低低的唤了一声，“周知青。”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去，借着月色眯起眼打量。
郑远从一棵树后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袋口扎得紧紧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他看见周乔，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也是去牛棚的？”
周乔没有否认，只反问了一句，“你呢？”
郑远也没有回答，却把那个布口袋往身后藏了藏。
两人对视了片刻，彼此心照不宣的笑了笑，什么也没再多说，各自转身走了。
之后周乔留意了一下，发现郑远隔几天就会在傍晚时分消失一小段时间，回来时神色如常，从不与人提起去了哪里。
除了他，还有江向东，两个人做的很隐秘，除了周乔，再无人发现。
周乔对此，自是乐见其成，因为这条道上不孤单了，和她一样选择不顺从大势的人，不止她一个。
日子一天天过去，牛棚里的人渐渐适应了这种艰难的生活，赵汉文的病在周乔的调理下好了大半，已经能撑着身子下地干些轻省的活了。
苏锦秀的脸色也红润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不再是一片灰败。
其他几人的精神头，明显也比才来的时候要好上很多。
杨向前始终没有点破任何事，但周乔注意到，每次分派活的时候，牛棚那边总会“恰好”分到些轻省的。
这些小把戏粗糙得经不起推敲，却也没有人去追究。
杏花峪，就这样在一种无声的默契里，悄悄成了一处奇特的所在。
秋收后，上头又送来了三个人。
这次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一家三口瘦得脱了形，衣裳褴褛，眼神里全是惊惶。
他们被领进牛棚的时候，郑卫国走出来，沉默的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把自己铺位上仅有的一条旧毯子递了过去。
周乔是第二天才知道消息的。
她趁着夜色去了一趟，给那个小男孩把了脉，严重的营养不良加上风寒，再拖两天怕是就要出事。
她留下药和一小袋米，走的时候，男孩的母亲拉着她的手，眼泪一串一串的往下掉，想要给她磕头道谢，却被周乔轻轻扶住了。
“不用谢我，好好活着就行了。”
她转身出门，郑卫国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那件旧军装照得发白。
“又来了三个。”他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
周乔点了点头，“我看了，他们底子不差，养一养能恢复。”
郑卫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这地方现在被人叫什么？”
周乔一愣，下意识问，“叫什么？”
郑卫国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称不上笑的笑意，“桃花源。”
周乔怔住了，半晌没有接话。
郑卫国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声音低下去，“外面的人觉得这里是流放地，里面的人悄悄叫它桃花源。
可真要论起来，是有人把这里变成了桃花源。”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周乔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跟郑卫国一起看了会儿月亮。
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麦苗和泥土的气息。
回去的路上，系统在她脑子里轻轻提醒了一句，“宿主，你刚才的成长值又爆涨了。”
周乔弯了弯嘴角，好人还是有好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