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流之窄,仅容一人佝偻通过。
黑水在此处已不再是奔涌的河流,而更像是从岩缝中渗出的粘稠汁液,缓慢地沿着凹凸不平的沟壑向下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混杂着矿物与某种古老气息的奇特味道。
岩壁上没有净灵晶簇的蓝光,只有偶尔几点磷火般的微光在黑暗中明灭,
那是某些特殊矿物在灵力残存下的自发荧光,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小径。
墨渊走在最前,手中的拐杖每点地一次,杖端便会亮起一个淡金色的符文,短暂驱散前方数尺的黑暗,同时探查沿途的灵力波动与潜在危险。
他的步伐虽慢,却异常稳当,仿佛对这条路径有着某种深刻的记忆。
林逸云紧随其后,一只手按在怀中仍在微微震颤的晶石碎片上,另一只手扶着湿冷的岩壁。
他能感觉到,越是深入这条隐流,碎片震颤的频率就越发规律,如同心脏搏动般沉稳而有力。
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与呼唤感,也自心灵深处隐隐升起。
老王搀扶着另一名伤势较重的队员走在中间,剩余两人断后。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后方主洞穴中的魔物虽被解决,但墨渊的警告言犹在耳——“更深层次存在的注意”。
在这黑暗压抑的通道中,任何一点异响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通道并非笔直向下,而是蜿蜒曲折,时而向上攀爬一段,时而又陡转直下。
有些地段需要涉过及膝的黑水,那水冰冷刺骨,且带着轻微的腐蚀性,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感到皮肤传来灼痛。
众人不得不运转所剩无几的灵力护体,行进速度更加缓慢。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在地底,时间感已然模糊),前方的墨渊突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岔路。”
他的声音在狭窄通道中产生轻微的回音。
林逸云挤上前,借着墨渊杖端符文的光芒看去。
果然,通道在此分成了左右两条。左侧那条稍宽,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涌动,但气流中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腥甜味。
右侧那条则更为狭窄低矮,几乎需要爬行通过,岩壁也显得更加粗糙古老。
墨渊闭目感应了片刻,又看了看手中一块不知何时取出的、刻满密密麻麻细微刻痕的青铜罗盘。
罗盘指针颤动了几下,最终稳稳指向右侧通道。
“走右边。”墨渊没有解释,率先弯腰钻入那低矮的洞口。
林逸云毫不犹豫地跟上。洞内果然需要匍匐前进,尖锐的岩石刮擦着背部,冰冷潮湿的泥土气息直冲口鼻。
怀中的晶石碎片在此刻震颤骤然加剧,甚至散发出温热的触感。他心中一动,明白方向对了。
这段爬行持续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就在众人体力与灵力几乎耗尽的边缘,前方突然豁然开朗!
墨渊率先钻出洞口,林逸云紧随其后。当他的视线适应了新的空间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比之前那个拥有净灵晶簇的洞穴更为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悬,目测至少有数十丈,上面垂挂着的已不是钟乳石,而是一片片、一丛丛如同水晶森林般的巨大晶簇!
这些晶簇与净灵晶相似,但颜色更深,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靛蓝色,内部仿佛有星河般的流光缓缓运转。
它们散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净化场,而是一种厚重、稳固、充满庇护感的能量波动,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空间笼罩其中。
空间中央没有河流,而是一个直径约百丈的圆形湖泊。
湖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晕,与穹顶晶簇的蓝光交相辉映,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梦幻之境。
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似乎有建筑物的轮廓。
最令人震撼的是环绕湖泊的地面。
那里并非天然岩石,而是铺就着巨大的、切割规整的青色石板。
石板上雕刻着无比繁复玄奥的阵法纹路,这些纹路并非死物,
而是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与穹顶晶簇、中央湖水的光芒律动完全同步。
一股浩瀚、古老、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踏入了某个沉睡巨人的心脏。
“这里就是……深流庇护所的核心?”林逸云喃喃道,疲惫的脸上难掩震撼。
“不错。”
墨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上古‘缚魔大阵’的坎位枢纽之一,也是为后世留下的‘火种库’——‘归藏之门’庇护所。
外面的净灵晶簇群,不过是这个核心外围的一个过滤净化节点。”
他指向湖泊中心的小岛,
“那里就是‘归藏之门’的真正所在,也是控制整个庇护所阵法的中枢。
不过……”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
“庇护所的能量循环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虚弱。看来漫长岁月与魔气的侵蚀,损耗远超预计。”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穹顶上一处较小的晶簇突然光芒急闪了几下,随即黯淡了一分,
虽然很快又勉强恢复,但那一瞬间整个空间的庇护感明显波动了一下。
“都抓紧时间恢复。”
墨渊肃然道,
“此处灵气相对纯净浓郁,且受阵法庇护,暂时安全。
但我们必须尽快前往湖心岛,查明情况,并尝试激活更深层的防护。我能感觉到,外面的‘东西’……正在靠近。”
众人闻言,不敢怠慢,纷纷在湖边青色石板上坐下,尝试吸收空间中相对纯净的灵气。
林逸云也盘膝坐下,但他没有立刻进入深度修炼,而是先取出怀中的晶石碎片。
此刻,碎片已不再剧烈震颤,而是散发出一种平静而悠长的脉动,与整个空间的能量律动完美契合。
碎片表面的纹路闪烁着柔和的金色光泽,与石板上的阵法纹路、穹顶晶簇的蓝光隐隐呼应。
墨渊走到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晶石碎片上,良久,才缓缓开口,
“‘灵矩之眼’的试炼,你看到了什么?”
林逸云沉默了一下,整理着脑海中那些庞大而零碎的信息流,最终选择最核心的部分,
“我看到了……大阵的崩塌,无数先贤以身为祭试图封堵裂隙,
还有……一些关于阵法本源,能量流转,以及‘缚’与‘净’真意的片段传承。”
墨渊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与追忆,
“那是最后的时刻。‘灵矩之眼’是几位最顶尖的阵法宗师,在自知无幸后,将毕生感悟与部分记忆封入特殊晶核所制。
它并非单纯的传承器物,更是一把‘钥匙’,一个‘信标’,也是……一份留给可能存在的后来者的‘遗嘱’。”
他看向林逸云,
“你能通过试炼,得到它的认可,说明你的阵法天赋与心性,得到了那些早已逝去前辈的承认。
更说明,你与这‘坎位净域’,与这‘缚魔大阵’的因果,早已纠缠在了一起。”
“因果?”林逸云不解。
墨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可知道,为何这碎片会出现在黑水镇,又为何偏偏为你所得?”
林逸云摇头。这是他心中一直的疑惑。
“因为我将它放在了那里。”墨渊语出惊人。
看着林逸云震惊的眼神,墨渊继续道:“十五年前,大阵裂隙首次出现异常波动时,我便预感不妙。
随后数年,我暗中游走于大阵各关键节点勘察,发现坎位(水行)与离位(火行)的侵蚀最为严重。
离位位于地火熔脉深处,环境极端,我当时判断坎位更有可能留存一线生机与传承。
但我也发现,仅凭我一人之力,即便找到庇护所,恐怕也难以应对所有变数。”
“于是,大约八年前,我在一次秘密勘察坎位外围残留脉络时,故意将‘灵矩之眼’的碎片分离出一小部分,
用特殊手法封印了其大部分波动,置于黑水镇地脉的一个浅层交汇点。
那里灵气稀薄,魔气初显,不易被魔物或某些别有用心者察觉,却又与深层坎位有着微弱联系。”
“我在赌。”
墨渊的目光变得深邃,
“赌未来会有身具阵法天赋、心性坚韧、且与坎位水行灵气有缘的年轻人,在魔灾爆发、走投无路之际,
能因缘际会找到它。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可能在碎片指引下,穿透重重险阻,找到这里,成为‘火种’的一部分。”
林逸云听得心潮起伏。
原来自己得到碎片,并非纯粹的偶然,而是眼前这位老人早在多年前布下的一步暗棋。
这让他心情复杂,既有被算计的不适,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上肩头。
“前辈早就料到黑水镇会覆灭?为何不早早示警,组织撤离?”
老王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
墨渊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示警?向谁示警?
当时大阵表面尚算稳固,仅有零星魔气泄露,被三大宗派和王朝高层认定为‘可控的局部侵蚀’。
我人微言轻,拿不出决定性证据,贸然宣称大阵将破、魔灾降临,
只会被当成危言耸听,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某些潜伏的势力提前发动。
至于组织撤离……黑水镇乃至周边数十村镇,人口数十万,岂是说撤就撤?
没有官方力量介入,大规模迁徙只会引发混乱,死伤恐怕更惨重。更何况……”
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我怀疑,三大宗派和王朝高层中,早已有人被渗透,或者……达成了某种危险的默契。
大阵的加速崩坏,未必全是自然侵蚀。”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这怎么可能?”一名队员失声道。
“没有什么不可能。”
墨渊冷冷道,
“长生之诱,力量之惑,足以让许多人铤而走险。
魔气虽可怖,但若能加以‘利用’呢?
上古之战,人族中便不乏与魔物勾结之辈。
如今太平久了,有些人怕是忘了伤疤,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他看向湖泊中心的岛屿,语气转回沉重,
“这些暂且不提。当务之急,是进入‘归藏之门’,取得控制权,并获取其中可能留存的物资与信息。
然后……我们要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林逸云问。
“是留在此处,依托庇护所阵法固守待援——
虽然不知援军何时会来,甚至会不会来;
还是冒险一搏,尝试通过‘归藏之门’可能存在的、连接其他庇护所或安全区域的深层传送阵,离开此地。”
墨渊缓缓道,
“前者相对安全,但资源有限,且一旦被更强魔物或别有用心者发现,便是瓮中之鳖。
后者风险巨大,上古传送阵年久失修,目标地点未知,
且启动需要巨大能量和精确坐标,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或传送到绝地。”
众人陷入沉默。
这确实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在浓郁灵气和阵法庇护下,众人的体力与灵力都恢复了不少,伤势也暂时稳定。
墨渊起身,指向湖面,
“湖上有禁制,不能飞行。看到那些露出水面的石墩了吗?
那是唯一的路径,必须按照特定步法踏过,否则会触发防护攻击。跟紧我,一步都不能错。”
只见清澈的湖面上,每隔数丈便有一个仅容一人站立的圆形石墩露出水面,石墩表面光滑,同样刻有细密的纹路。
它们排列并非直线,而是隐含某种玄奥规律。
墨渊当先跃上第一个石墩,身形微晃便稳住,随后脚步变幻,时左时右,时前时后,在石墩间快速移动。
林逸云紧随其后,全神贯注记忆着墨渊的步法。老王等人也咬牙跟上。
湖水看似平静,但当人踏上石墩,便能感觉到脚下传来隐隐的能量流动,仿佛踏在某种庞大生物的脉络之上。
四周的乳白色湖水微微荡漾,映照着穹顶的蓝光,静谧中透着神秘。
小岛不大,直径不过三十余丈。岛上地面也是青色石板铺就,中央矗立着一座造型古朴的石殿。
石殿并不宏伟,仅有三间房舍大小,通体由一种深灰色的石材砌成,
表面布满风雨(或许是水蚀)痕迹,殿门紧闭,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古篆大字——“归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