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组的动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效率高得令人心悸。
联合调查组进驻省电力集团的第四十八个小时,一份厚达三百页,标题仅为《关于汉东省能源系统关联债务风险评估报告》的绝密文件,被送到了陆沉的案头。
文件没有一句废话,通篇都是冰冷的数字、复杂的股权穿透图和触目惊心的资金流向模型。它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沿着电力集团这条主动脉,精准地剖开了汉东省经济那层虚假繁荣的表皮,露出了底下早已溃烂流脓的组织。
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十四个地市的书记市长悉数到场,加上省直各核心厅局的一把手,整个汉东的权力核心,尽集于此。
陆沉没有坐在省长助理的位置上,而是在周省长的示意下,站到了主讲台前。他身后的大屏幕上,只显示着一个猩红的数字。
——四千三百二十亿。
“这是我们初步核算出的,全省隐性地方债务和国有企业交叉担保形成的不良资产总额。”
陆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这个数字,是汉东省去年全年财政总收入的3.5倍。换句话说,就算我们从今天起,不吃不喝,不发工资,不搞任何建设,也需要三年半的时间,才能还清这笔债。”
“同志们,汉东这艘船,早就漏了。我们一直以为只是甲板有点湿,但实际上,海水已经淹到了轮机舱。”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打火机点烟的咔哒声。
“我这里有一份方案,”陆沉按动手中的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名为《汉东省国有资产优化与债务重组方案(草案)》的文件。
“方案的核心,就八个字:刮骨疗毒,向死而生。”
“第一,所有在建的、非必要的政府投资项目,一律暂停。由审计组和发改委重新评估,砍掉至少百分之四十。”
“第二,对全省一百七十二家僵尸国企,进行破产清算或混合所有制改革。该卖的卖,该关的关。人,由政府兜底安置。”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成立省级资产管理公司,以债转股的方式,强行剥离银行和金融机构持有的不良资产……”
话音未落,台下已然炸开了锅。
如果说前两条是割肉,这第三条,简直就是把骨头敲碎了抽筋!
“陆主任!”一个声音洪亮,带着明显不满的腔调响起。是汉东第一工业大市,钢城市的马市长。他扶了扶眼镜,沉声道:“我承认,我们钢城的问题很严重,但我们有三十万产业工人!你这一刀切下去,企业是轻省了,三十万个家庭怎么办?稳定压倒一切,这个道理,您比我懂!”
“是啊,陆主任,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扯着……”
“银行的坏账,怎么能简单粗暴地变成股权?金融风险谁来承担?”
一时间,质疑声、反对声此起彼伏。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经济问题,而是触及了无数人饭碗和乌纱帽的政治问题。
陆沉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会场的声音稍稍平息,他才抬起手,指向大屏幕上那份草案的末尾。
“各位的担忧,我都明白。所以,这个方案有一个前置条件。”
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冷而清晰。
“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从今天起,冻结所有个人及直系亲属在境外的资产账户。主动申报的,酌情处理。拒不配合的,纪委的同志,会帮你们体面。”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骚动,这一刻,整个会议室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无声的核弹。
所有人都被这句不带任何温度的话,震得头皮发麻。
这是图穷匕见!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想保住自己的位子和票子,就得先把自己屁股底下那点不干净的东西,主动交出来!
马市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陆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时,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威胁,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能将一切都吞噬的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来商量的。
他是来宣判的。
……
会议不欢而散。
改革的阻力,比想象中还要大。当天下午,省委大院门口,就聚集了上百名头发花白的老干部。他们拉着横幅,喊着口号,控诉省里“卸磨杀驴”,要砍掉他们几十年来雷打不动的各种疗养补贴和超规格待遇。
“陆沉!你这是要把我们这些老骨头都拆了去卖钱啊!”
一位拄着拐杖,胸前挂满勋章的老人,对着紧闭的大门声嘶力竭。
办公楼上,省委秘书长忧心忡忡地看着楼下的人群,对陆沉低声道:“主任,要不……先安抚一下?这些人,影响力大,闹起来不好收场。”
陆沉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窗边。
他看着楼下那些激动的人群,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不用安抚。”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省财政厅长的号码。
“老张,把我们省去年光‘老干部疗养基地’这一项的开支,还有江州市几个主要领导子女在国外就读的大学学费清单,做成展板,放到大门口去。”
财政厅长在那头愣了半秒,随即声音都有些发颤:“陆……陆主任,这……这不合规矩……”
“我就是规矩。”
陆沉挂断电话,没有再看窗外一眼。
他走到办公室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正实时显示着汉东省各大银行和上市公司的股价波动。
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拨给了夏景。
“都准备好了吗?”
“执棋者,‘守护者-7号’协议随时可以启动。根据您的预设模型,未来七十二小时内,名单上的十七家汉东本地上市公司,有百分之九十三的可能性,会因为债务违约连锁反应,触发股价雪崩。”
“很好。”陆沉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把这份名单,匿名‘泄露’给汉东发展银行的刘行长。”
刘行长,汉东地方金融势力的总代表,也是这次债务重组方案最坚决的反对者。
陆沉要做的,就是把屠刀递到他的手上,让他自己,去砍下同伴的头颅。
……
汉东发展银行顶层,行长办公室。
刘行长看着那份刚刚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标注着“绝密”的做空名单,手心全是冷汗。名单上的十七家公司,几乎都与汉东发展银行有着巨额的贷款和担保关系。
如果这份名单是真的……那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骤然响起。
是陆沉。
“刘行长,”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听说你对债转股的方案,有些不同的看法?”
刘行长握着电话,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陆主任,我……我只是觉得,需要从长计议……”
“没有时间了。”陆沉打断了他,“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带着你的银行,跟着汉东这艘破船,一起沉下去。第二,主动申请债转股,把那些即将一文不值的烂账,变成省级资产管理公司的原始股。你当第一批股东,我给你最大的政策倾斜。”
刘行长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我……我怎么知道,船一定会沉?”
陆沉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让刘行长不寒而栗。
“因为,是我点的火。”
电话,被挂断了。
刘行长瘫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地看着那份名单,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汉东的天,真的要塌了。而那个叫陆沉的年轻人,正站在废墟之上,冷冷地看着他们,决定谁能活下来。
第二天一早,汉东发展银行发布公告,宣布响应省政府号召,将率先对一百二十亿不良资产进行债转股,并申请成为新成立的省级资产管理公司的首批战略投资者。
消息一出,满盘皆惊。
紧接着,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那些在名单上惶惶不可终日的企业和银行,纷纷倒戈。
阵痛之后,汉东的财政信用,奇迹般地止跌回升。国际评级机构甚至破天荒地,将汉东的信用展望,从“负面”调整为“稳定”。
陆沉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那条开始缓缓爬升的经济指数曲线,眼神却依旧凝重。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电脑副屏上,一个熟悉的金色鹰头标志,一闪而过。
远航资本。
克莱恩的加密信息,悄然而至。
【我亲爱的朋友,恭喜你,完成了一场精彩的演出。现在,舞台清理干净了,是不是该轮到真正的买家,进场抄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