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山,那间代号“深蓝”的最高级别会议室内。
空气仿佛凝固。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的每一个人,都足以影响这个国家某一个领域的走向。陈老、赵部长、方部……这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佬,此刻都正襟危坐。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小范围的、关于“黄泉”项目后续人事安排的碰头会。
王哲事件的后续处理,被以一种雷霆万钧却又悄无声息的方式,迅速压了下去。王家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勉强止住了那场由“守护者-7号”协议引发的、针对其家族产业的金融绞杀。
而作为事件的另一方,陆沉,这位年轻的指挥官,无疑是最大的赢家。
“……同志们,这次金融反击战,我们打退了境外资本的猖狂进攻,保卫了国家的核心利益,‘黄泉’项目与陆沉同志,都功不可没。”
陈老的声音不疾不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沉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复杂。
“经几家单位综合研判,报请上级组织原则性同意,初步考虑,对陆沉同志的岗位,进行调整。”
会议室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钱立群坐在陆沉身后,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调整,这两个字的分量太重了!从这个会议室里说出来的“调整”,只可能意味着一件事——破格提拔。
“初步意见是,调任陆沉同志,出任工信部副部长,分管信息安全与新兴产业规划,继续指导‘黄泉’项目的后续深化工作。”
轰!
这个任命一出,饶是与会的都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物,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丝惊异。
副部长!
三十岁出头的副部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破格,这是坐着火箭的晋升,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我同意。”军方的赵部长言简意赅,他看重的是能力和战功。
“可以。”方部也点了点头,虽然他之前主张“分权”,但面对这份已经拍板的任命,他没有再提反对意见。
陈老露出微笑,看向陆沉:“小陆,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说嘛。”
这只是一个流程,一个让他表态感谢的流程。
所有人都认为,接下来,将是陆沉起身,用激动而谦逊的语气,感谢组织信任,表示一定不辜负期望的场面话。
然而,陆沉站了起来。
他没有坐,而是挺直了身躯,目光平静地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回到陈老身上,微微鞠躬。
“感谢组织的信任与厚爱。”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激动,平静得让人感到一丝诡异。
“但是,我有一个不同的请求。”
会议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
陈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赵部长眉头紧锁。方部的眼中则闪过一丝玩味。
“说。”陈老收敛了所有表情,淡淡吐出一个字。
陆沉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回荡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我认为,‘黄泉’项目的胜利,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数字丝绸之路,根基不在云端,而在地方。我请求组织,派我到地方去,到最需要攻坚克难的地方去。”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眼皮猛跳的名字。
“我申请,去汉东。”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如果说他拒绝副部长的任命是惊世骇俗,那么他选择去汉东,在所有人看来,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汉东省!全国皆知的“火山口”!
地方债务率全国第一,几大国有重工企业濒临破产,下岗工人群体事件频发,官场派系林立,盘根错节,水泼不进!前几任去的主官,要么灰溜溜地被调走,要么直接在那个泥潭里折戟沉沙。
去那里?毁前途吗?!
“胡闹!”
一声怒喝,来自军方的赵部长。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怒视着陆沉,痛心疾首。
“陆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汉东是个什么地方?那是绞肉机!是龙潭虎穴!你立了这么大的功,组织给你铺好了路,你却要去跳火坑?你这是对自己的前途不负责任!”
钱立群在后面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给陆沉使眼色,让他快收回这句话。
然而,陆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赵部长的雷霆之怒,不过是清风拂面。
他看着赵部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部长,正是因为难,才需要有人去。总要有人去啃最硬的骨头。如果汉东这个老大难的工业基地都能被盘活,那我们整个国家的经济转型,就找到了一个最关键的支点。”
“这盘棋,汉东要是活了,就全盘皆活了。”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赵部长被他这番话顶得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陈老深深地看着陆沉,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所有人都感到压抑。
陆沉知道,他们不会懂。
在他的脑海中,那座庞大的“档案馆”里,关于未来的脉络,无比清晰。
他看到了2008年后,全球经济格局剧变,国家数次重大的产业升级和战略转折,其核心的节点,无一例外,都指向了汉东省那被所有人忽视的、深厚的工业基础和独特的矿产资源布局。
他甚至“看”到,那份他之前反复研读的《关于汉东省“两纵三横”高速公路网后续基建项目的可行性报告》,在未来,将成为撬动整个中西部经济命脉的关键杠杆。
京城虽好,但“黄泉”项目已经成了各方势力觊觎的唐僧肉。王哲只是第一个,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与其在这里与无数的“王哲”进行无休止的内耗,不如跳出这个棋盘,去一个无人问津,却拥有无限潜力的“烂摊子”,打造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独立王国”。
以退为进,海阔天空。
“你……想好了?”终于,陈老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想好了。”陆沉斩钉截铁。
陈老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既然你坚持,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先去汉东省,任省长助理,兼任省发改委副主任,级别……高配正厅。”
从炙手可-热的副部级后备,到前途未卜的正厅级干部,一步之遥,天壤之别。
会议不欢而散。
……
三天后,京城西站。
天色阴沉,北风呼啸。
陆沉拒绝了钱立群和陈老办公室派人来送行的安排,只身一人,拎着一个半旧的公文包,站在了开往汉东省会江州的列车站台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克莱恩的加密信息,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怜悯。
【听闻你被‘流放’了,我的朋友。对于一个在权力斗争中失败的人来说,远离京城那个漩涡,去一个偏远的省份了此残生,倒也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祝你在汉东,退休愉快。】
陆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失败者?
不。
我只是,亲手为我们下一局的对弈,选好了棋盘。
他删掉信息,没有回复。
“呜——”
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
陆沉抬脚,踏上了那节略显陈旧的车厢。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京城的风云。
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站台,以及站台之外,那片风起云涌的、灰色的天空。
新的战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