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力调度中心的大门,在陆沉身后缓缓合拢。
门里头,是李默撕心裂肺的哀嚎,和一群制服人员冰冷的呵斥。
门外,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和死一般的寂静。
陆沉挂断孙茂林的电话,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瞧不见半点被威胁后的火气,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晨报。
他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动作稳得像在批阅一份普通文件。
“省……省长……”林翰跟在后头,冻得嘴唇发青,心里更是凉了半截,牙关都在哆嗦,“孙茂林他……他这是要跟您撕破脸皮,公开宣战啊!”
【这哪里还是官场斗争,这分明就是黑社会!】
【前脚刚派人下黑手,后脚就敢断电网,现在直接打电话威胁省长!这汉东的天,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林翰的心,直往下沉。
“宣战?”陆沉脚步没停,嘴角勾起一个冷峭的弧度,“他还不够格。”
话音刚落,林翰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接通,只听了两句,脸色瞬间变得比见了鬼还难看。
“省长,”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陆沉身边,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孙茂林的秘书又来电话了……说、说孙副省长在汉东大酒店顶楼设宴,要为您‘接风洗尘,压惊赔罪’……”
鸿门宴!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子,狠狠扎进林翰的脑子里!
“您可千万不能去!”林翰脱口而出,急得脸都白了,“这摆明了就是龙潭虎穴!谁知道里头藏着什么牛鬼蛇神等着您呢!”
陆沉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惶急的林翰,淡淡地问:“林翰,你知道一个王朝,是怎么烂掉的吗?”
林翰一愣,脑子没转过这个弯。
“不是因为外敌有多强,”陆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浓稠的夜色,直抵某些腐朽的核心,他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而是根子烂了,被里头的蛀虫,啃空了。”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
“今晚,我就去帮他,杀杀虫。”
“备车,去汉东大酒店。”
……
一小时后,汉东大酒店,顶层“紫禁”包厢。
能在这儿开桌的,在汉东地面上,非富即贵。
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坐满了人,主位上,正是常务副省长孙茂林。他身旁,围着一圈汉东本土的商界大佬,个个身家过亿,随便跺跺脚,汉东的地产、矿产、物流界都得抖三抖。
酒桌上的气氛,面上瞧着热火朝天,可底下,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跟弓弦似的。
当包厢门被推开,陆沉独自一人走进来时,满屋子的嘈杂和奉承,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省长身上。
他没带秘书,没带警卫,就这么单枪匹马地来了,一身简单的便服,神色平静地像来邻居家串门。
“哎呀!陆省长!您可算来了!”孙茂林像屁股上安了弹簧,噌地一下站起来,脸上堆满热络的笑,仿佛下午那通威胁电话是别人打的,“快请上座!今天这事儿纯属误会,我自罚三杯,给您赔罪!”
他亲自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姿态做到了十二分。
陆沉却没动,目光淡漠地从桌上每张脸上缓缓扫过。
那些平日里在汉东横着走的大老板,被他这不咸不淡的一眼扫过,心里莫名就是一咯噔,赶紧陪着笑脸站了起来。
“陆省长真是年轻有为啊!”
“是啊是啊,汉东有您坐镇,是我们的福气!”
陆沉走到桌前,却没有去坐孙茂林拉开的主位,而是随手拉开一把最普通的椅子,隔着大半个桌子,与孙茂林遥遥相对地坐下。
这个动作,让孙茂林脸上热情的笑容,僵了一瞬。
酒过三旬,孙茂林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他端着酒杯,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陆沉:“陆省长,汉东这块蛋糕很大,一个人吃,容易撑着。我们这些人呢,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帮您把这蛋糕做得更大,分得更‘明白’。”
话音一落,桌上其他人立马敲边鼓。
“孙省长说得对!”
“有财大家一起发嘛!”
“陆省长,您开个价!”一个满脸横肉的矿老板,更是把一张不记名的瑞士银行黑卡,直接推到了桌子中央。
威逼、利诱、腐蚀。
一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
林翰要是在这儿,恐怕已经吓得腿软了。
可陆沉,只是不紧不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孙副省长,”他一开口,整个包厢的空气都仿佛冷得掉了渣,“你说的蛋糕,是哪一块?”
他抬起眼,那双眸子,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锐利得像一把刚出鞘的手术刀。
“是指那笔被‘北城建筑’挪用去填窟窿的,二十亿‘全国算网’专项补贴?”
“还是指……你儿子孙宇,在澳洲猎人谷,那个占地三百公顷的‘孙家’酒庄?”
“轰——!”
孙茂林的脑子里,像是有颗炸雷当场引爆!
他怎么可能知道?!
二十亿的补贴,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澳洲的酒庄,用的是离岸公司的壳,连他老婆都只知道个大概!
这小子……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孙茂林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但几十年的宦海浮沉,让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猛地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脆响,脸上浮现出狰狞的冷笑。
“陆沉!你果然有种!”
“但是,做人别给脸不要脸!你知不知道,从你踏进这间屋子起,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在看着你,听着你!”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盆景,那叶子底下,一个针尖大的红点,正一闪一闪。
“你今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保证,明天一早,就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京城某些大人物的办公桌上!”
话音未落,包厢侧门被推开。
几个身材火辣、衣着暴露的年轻女人,端着酒盘,扭着水蛇腰就朝陆沉身边靠了过来。
图穷匕见!
钱不行,就上美人计,栽赃陷害!
这是最古老,也最歹毒的套路!
桌上的老板们,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残忍的笑。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这个年轻气盛的省长,明天身败名裂的下场。
然而,陆沉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惊慌。
他甚至懒得抬眼皮看那些女人。
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块,随手往桌上一按。
“啪嗒。”
一声轻响。
墙角盆景里的红点,瞬间熄灭。
孙茂林胸前口袋里,那支伪装成钢笔的录音设备,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电流声,彻底哑了。
整个包厢的电子监控,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雪花屏!
“孙副省长,”陆沉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前世……哦不对,是前几年,我在京城部里,这种不上台面的招数,见得太多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骇人。
“你的牌,出完了。”
“现在,轮到我了。”
他没拿任何文件,也没掏任何照片。
他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了刚才那个推黑卡的矿老板脸上。
“王总,你在巴拿马注册的‘荣耀矿业’,账户尾号9527。上周三,一笔三千万美金,打给了南美的一个军阀,用来买断莫桑比克一座钻石矿的非法开采权。需要我把那个军阀的名字,帮你回忆一下吗?”
“咣当!”
王总手里的象牙筷子掉在地上,那张横肉乱颤的脸,惨白如纸!
陆沉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个做物流的。
“李董,你藏在开曼群岛的七个亿,有三个亿,是你老婆的闺蜜帮你代持的。你以为她对你忠心耿耿?她每个月,都在用这笔钱养着三个小白脸。其中一个,还是你公司的副总。”
“你……”李董指着陆沉,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陆沉的目光,像死神的镰刀,慢悠悠地,一个一个,从他们脸上刮过。
“张总,你送给赵利民的那套清代官窑,是潘家园三万块的仿品。真的那套,被你埋在乡下老家,院里第三棵槐树下。”
“周总,你那个刚上大学的儿子,dNA鉴定一下比较好。”
“……”
他每说一句,就有一张脸,惨白一分。
他每点一个名,就有一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整个包厢,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只有陆沉那平淡到不起波澜的声音,却像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书,将这些道貌岸然的亿万富翁,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最肮脏、最血腥的烂肉!
这不是审查。
这是公开行刑!
最后,陆沉的目光,落在了早已面如死灰、浑身僵硬的孙茂林身上。
“孙副省长,”他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静,“十五分钟前,你的心腹,在城郊的碎纸厂,销毁了最后一批关于‘东风项目’的假合同。车牌号是,汉A·G8432。”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需要我让交警同志,把这辆车,给你‘请’回来吗?”
“哐当——!”
孙茂林手里的青花瓷酒杯,再也拿捏不住,砰然落地,摔得粉身碎骨。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平静的脸,在他眼里,已经化作了来自地狱的索命修罗!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忘了!
陆沉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只是赴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饭局。
他向外走去,在经过孙茂林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忘了告诉你。”
“今晚来抓你的,是中纪委的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径直推门而出。
只留下满屋子瘫软如泥、魂飞魄散的“大人物”,和一地狼藉。
走到酒店门口,林翰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车边焦急地踱步。
看到陆沉安然无恙地出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连忙迎上去:“省长,您没事吧?”
陆沉摇了摇头,坐进后座。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汉东大酒店顶楼,淡淡地开口。
“通知纪委的老周,可以带人上来了。”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告诉他,可以‘吃饭’了。菜,应该还热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