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不下了。
林琳那句话像块冰，砸进刚端上桌的红烧排骨汤里，溅起的不是油花，是寒意。
“信号增强站……下载监控数据……”
苏予初放下筷子。张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林琳调出的轨道图。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夜空——那里除了几颗稀疏的星，什么也看不见。
但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陆尘沉默地舀了勺汤，慢慢喝掉。汤还是温的，但他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时间戳，”他说，“具体到秒。”
“七十天前，凌晨三点十四分零七秒，”林琳语速飞快，“信号开始接收，持续三十八分钟。内容无法完全解析，但格式……和凌锋记忆里那些光影的通讯协议有百分之六十三的相似度。”
“昨晚呢？”
“我们挖出时间胶囊是晚上八点二十。信号站活跃是从八点三十一分开始，持续十七秒。我调取了周边三个路口的民用监控，那十七秒里，有十二个摄像头的数据包被截取、压缩、上传。”林琳顿了顿，“上传目标……还是同一个近地轨道坐标。”
陈默回头：“武器？”
“不像，”林琳摇头，“更像是……观察。纯粹的观察。”
张伟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国际太空法规定，任何国家对地球的遥感观测，分辨率不得高于零点五米，且不得用于……”
“张律师，”陆尘打断他，“你觉得，会在乎法律的，是那种东西吗？”
张伟闭上了嘴。
苏予初轻声问：“它们在评估什么？”
没人回答。
陆尘把碗推开，起身：“林琳，把信号数据同步到主服务器。陈默，今晚加双岗，传感器灵敏度调到最高。张伟，整理所有涉及‘外星观测’或‘未知文明接触’的国际法和案例——我知道可能没用，但我们需要预案。”
他看向苏予初：“你跟我来。”
两人上了屋顶。
夜晚的风有点凉。江城郊区的夜空比市区干净些，能看见银河模糊的带子。
“你在想什么？”苏予初问。
“想凌锋，”陆尘靠在栏杆上，“他当年面对的，也是这种……被看着的感觉吗？”
“也许更糟，”苏予初说，“他孤身一人。”
陆尘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脑中的系统界面突然自动弹开——不是他召唤的。
蓝色的数据流开始滚动，速度越来越快，最后汇聚成一片模糊的星图。星图中央，一个坐标点正在规律性地闪烁，脉冲频率……
和未来科技中心接收的信号，完全同步。
一个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不是电子合成音。
是带着疲惫、温和，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人声。
“你感觉到了，对吗？”
陆尘身体一僵。
苏予初察觉到了：“怎么了？”
“凌锋。”陆尘低声说。
“什么？”
“他在我脑子里说话。”
苏予初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手心冰凉。
那个声音继续，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的回声：
“它们一直在这里。不是‘到来’，是‘观察’。从‘种子’落地的那天起，观察就开始了。”
陆尘闭上眼睛：“‘种子’……审判核心？”
“是，也不是。”凌锋的声音很轻，“核心只是载体。真正的‘种子’，是选择本身。南宫选择了控制，我选择了引导，你选择了……审判。”
“它们在等什么？”
“等答案。”凌锋顿了顿，“等这个文明，用‘种子’结出什么样的果实。”
星图在意识中放大。那个闪烁的坐标点裂解成无数细小的数据包，像雪花一样散开。大部分无法解析，但其中一小簇，被系统标记了出来。
不是语言。
是一串不断变化的数值，伴随着极其复杂的波形图。
陆尘勉强能看懂一部分：
【文明整体罪孽转化率：███】
【个体干预成功率：76.8%】
【群体秩序扰动值：+12.4】
【‘种子’适应性评估：良】
【剩余观测周期：69天7小时22分】
数值在缓慢波动，像心跳。
“这是……”陆尘喃喃。
“成绩单。”凌锋说，“它们给我们的……期中考试评分。”
声音里有一丝苦涩的笑意。
“当年，南宫看到这个，疯了。他说这是羞辱，是居高临下的评判。他说我们要么毁掉‘种子’，要么……反过来，用它控制所有人，交出一份‘完美答卷’，然后向观察者宣战。”
“你不同意。”
“我不同意。”凌锋说，“因为审判……不是考试。正义不是分数。文明的价值，不该由另一个文明来打钩画叉。”
“但它们还是在打分。”
“是啊，”凌锋轻轻叹气，“因为它们也只会这个了。观察，评估，归档……然后呢？然后也许就是收割，也许是离开，也许是把我们列入某个‘观察名单’，等下一个千年。”
声音开始变得不稳定，像信号不良。
“陆尘……时间不多了。它们下次发来的，可能就不是数据包了。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当它们给出最终评估的那天，”凌锋的声音越来越远，“你是要交一份它们想要的‘答卷’……还是交一份，我们自己的‘答案’。”
声音消失了。
星图和数据流也渐渐淡去。
陆尘睁开眼睛。
苏予初正看着他，眼神担忧。
“他走了？”她问。
“嗯。”
“说什么了？”
陆尘看向夜空。银河静静横跨天际，亿万星辰沉默闪烁。
其中某一颗，或者某一片黑暗的背后，有一些东西，正在给人类文明打分。
而他们只剩下六十九天。
“他说，”陆尘握住苏予初的手，她的手很暖，“我们要交一份自己的答案。”
夜风吹过屋顶。
远处传来狗叫，还有隐约的电视声。
人间烟火，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