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林琳拉着张伟去调试新的服务器，陈默去检查安全屋周边的监控设备。厂房里只剩陆尘和苏予初收拾碗筷。
水是烧热的，在塑料盆里冒着白气。陆尘笨拙地刷着盘子，动作有点僵——不是伤的原因，是不自在。苏予初在旁边擦碗，两人挨得很近，胳膊偶尔碰到，又很快分开。
谁都没说话。
厂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机器的嗡鸣，还有水盆里碗碟碰撞的轻响。
洗到最后一个盘子时，陆尘手上的泡沫没冲干净，盘子滑了一下，“哐当”一声磕在盆沿上，没碎，但声音挺大。
他吓了一跳。
苏予初也转过头看他。
两人对视。
陆尘看见苏予初嘴角弯了一下，想笑又忍住的样子。他有点尴尬，低头把盘子捞起来，用力冲水。
“我来吧。”苏予初接过盘子，用干布细细擦净，放进旁边的碗柜。
碗柜是临时凑合的，几个塑料收纳箱叠在一起，外面罩了块布。她放盘子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收拾完，两人站在厂房中央，一时无话。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月光从高处的窗户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出去走走？”苏予初忽然说。
陆尘点点头。
厂房外有个小阳台，说是阳台，其实就是以前工人抽烟歇脚的水泥台子，围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地方不大，能站两三个人，视野倒是不错——正对着老工业区废弃的厂区，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更远处是江城璀璨的夜景。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不好闻，但很真实。
苏予初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今天没扎头发，发丝被风吹起几缕，飘在脸颊边。
陆尘站在她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
“肩膀还疼吗？”她问。
“好多了。”陆尘说。是真的好多了，晋升带来的恢复力加成比想象中强。
沉默了几秒。
苏予初忽然轻声说：“其实今天做饭的时候，我一直想起我爸。”
陆尘转头看她。
“他也是记者。”苏予初看着远处，声音很轻，“调查记者，专挖黑幕的那种。我小时候，他经常出差，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时总是带着伤，有时是擦伤，有时是骨折。”
“我妈劝他别干了，他说不行，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她顿了顿。
“十二年前，他去调查一个跨国走私案，去了就没回来。”
陆尘呼吸一滞。
苏予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官方说是意外，车祸。但我查过现场照片，车是被撞下悬崖的，对方是辆没牌照的重卡。警方查了三个月，没结果，最后以意外结案。”
“我不信。”
她转过头，看着陆尘。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所以我成了记者。我想继续他做的事，我想找到真相。”
陆尘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这次赵天豪的案子，”苏予初继续说，“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和他当年查的案子……有重合。”
“什么重合？”
“资金流向。”苏予初说，“赵天豪那些海外账户的最终流向，和我爸当年追查的几个离岸公司，指向同一个地方——一个叫‘罪徒公会’的组织。”
罪徒公会。
又是这个名字。
陆尘感觉手心有点出汗。
“所以你接近我，帮我，是因为……”他问。
“一开始是。”苏予初坦率地点头，“我想利用你的能力，揭开这个组织，找到我爸失踪的真相。”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但后来不是了。”
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汽笛声。
陆尘看着她，突然问：“那你现在……为什么还在？”
苏予初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有点释然。
“因为你这人挺烦的。”她说，“做事冲动，不懂迂回，动不动就把自己搞一身伤。”
“但你又很……真。”
“你审判赵天豪，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甚至不是为了正义那么宏大的词。你就是觉得，他欺负人，他不该那么活着。”
“这种纯粹……很少见。”
她说完，又转过头去看夜景。
耳根有点红。
陆尘站在那儿，脑子里有点乱。
他想起第一次见苏予初，在城中村那间破出租屋里，她穿着职业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问他：“你就是判官？”
那时候他以为她就是个大记者，为了新闻素材来的。
后来她帮他查资料，帮他联系资源，帮他应对舆论，甚至在战场上跟着他出生入死。
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心里有点沉，但好像又有点……轻松。
“苏予初。”他开口。
“嗯？”
“手给我。”
苏予初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
陆尘伸出手，掌心向上。
动作有点僵，手指还有点抖——不是冷，是紧张。
苏予初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他掌心里。
手心微凉。
陆尘的手心全是汗。
两人就这么站着，手拉着手，谁也没动。
陆尘感觉心脏跳得有点快，像刚跑完一千米。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没谈过恋爱。”
说完就想抽自己。
这说的什么屁话。
苏予初却笑了。
不是抿嘴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我看出来了。”她说。
“但我谈过。”她顿了顿，“大学时候，谈过一个，后来分了。他说我太较真，说我活得太累。”
她握紧陆尘的手。
“所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陆尘摇头。
“不后悔。”
他说得很慢，但很肯定。
“我就喜欢较真的。”
苏予初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陆尘肩上——小心避开了伤口的位置。
陆尘身体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她背上。
动作笨拙得像在拆炸弹。
苏予初在他肩上轻笑：“你比打赵天豪还紧张。”
陆尘老实承认：“是。”
两人就这样站着，在月光下，在老工业区的夜风里。
远处江城的灯火明明灭灭。
很久之后，苏予初轻声说：“陆尘。”
“嗯？”
“接下来……可能会更危险。”
“我知道。”
“罪徒公会……比赵天豪难对付得多。”
“我知道。”
“你怕吗？”
陆尘想了想。
“怕。”
他诚实地说。
“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苏予初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了一整条星河。
“好。”她说。
“那我们一起。”
陆尘点头。
握紧了她的手。
手心还是出汗。
但这次，他没想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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