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跪，比刚才那一巴掌，还要响亮。
这一跪，像一柄无形的重锤，将长街之上所有还站着的人，膝盖都砸得粉碎。
时间，空间，一切，都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汇聚在了那个跪在破旧铺子门口的，苍老的身影上。
药尘子。
丹王谷的大长老。
一个跺一跺脚，整个中域都要抖三抖的活化石。
他，跪下了。
对着一个衣着普通的年轻人。
对着一间随时都可能倒塌的破铺子。
柳如烟僵在巷口，那颗刚刚还因为野心而疯狂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不明白。
她也理解不了。
这已经不是颠覆认知了，这是将她的整个世界观，连同神魂一起，都碾成了最原始的虚无。
铺子里。
云游子那双浑浊的老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主人这一巴掌，扇的哪里是丹阳子？
扇的是丹王谷万年的傲慢！
扇的是这中域所有自以为是的顶尖势力！
而药尘子这一跪，跪的也不是主人。
跪的是那不可揣测，不可抵挡，不可忤逆的……天威！
主人根本不需要出手，他只是坐在那里，便引动了天地大势，让这些所谓的顶尖强者，自己过来，跪伏在他的脚下，俯首称臣！
这是何等境界？
这是何等手笔？
云游子看着张卫东那平静的侧脸，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恨不得自己也跟着跪下去，才能表达心中那滔天的敬仰！
就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中。
药尘子那苍老而又充满了无尽恐惧的声音，颤抖着，响了起来。
“丹王谷，药尘子，见过前辈！”
他将那颗高傲了上万年的头颅，深深地，埋在了身前的尘土里，姿态比最卑微的蝼蚁，还要谦卑。
“晚辈管教不严，门下孽畜，冲撞了前辈，惊扰了小姐，罪该万死！”
“还望前辈，看在丹王谷传承不易的份上，给晚辈一个……清理门户的机会！”
轰！
这话一出，整条长街，彻底炸了！
“前辈？药尘子竟然称呼那个年轻人为前辈？！”
“他疯了吗？！药尘子自己都活了上万年了，那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怎么可能是他的前辈？！”
“管教不严？清理门户？难道……挂在百花楼上的丹阳子，他不管了？还要亲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年轻人，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连药尘子都对他畏惧到如此地步？！”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塞满了巨大的问号和无边的恐惧。
他们拼命地在自己的记忆里，搜索着中域所有顶尖大能，所有隐世不出的老怪物的信息。
可没有一个，能和眼前这个抱着孩子的年轻人，对得上号。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亲眼看到丹阳子被一巴掌扇飞，还要恐怖百倍！
铺子里。
张卫东终于有了别的动作。
他没有看跪在门口的药尘子。
他只是将囡囡没吃完的半块灵果拿过来，自己咬了一口。
然后，他才抬起眼皮，那双平静的眸子，第一次，正眼落在了药尘子的身上。
“哦？”
张卫东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何错之有？”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像五座无形的太古神山，轰然压在了药尘子的神魂之上！
药尘子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知道，这是前辈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也是唯一的，活命的机会！
回答得好，丹王谷尚有一线生机。
回答得不好，今天，这百花城，就是丹王谷的埋骨之地！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更不敢有半点侥幸。
浩瀚城玄天宫的惨剧，他闭关之时，早已通过宗门的密报，了解得一清二楚。
玄天子那老东西，就是因为反应慢了半拍，傲慢了片刻，差点被前辈直接抹去！
自己，绝不能重蹈覆辙！
“晚辈之错，罄竹难书！”
药尘子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涕泪横流，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悔恨与恐惧。
“错在晚辈，不该闭关锁修，纵容门下孽畜，败坏宗门风气！”
“错在丹王谷，自以为是，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冲撞前辈虎威！”
“错在丹阳子那畜生，有眼无珠，竟敢冒犯前辈，更不该……打扰了小姐的雅兴！”
“桩桩件件，皆是晚辈之过！前辈要杀要剐，晚辈绝无半句怨言！”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地，将自己的头，往那坚硬的青石板上磕去！
“砰！”
“砰！”
“砰！”
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所有围观修士的心脏上。
他们看着那个在中域传说中，地位尊崇无比的丹王谷大长老，此刻像一条最卑微的狗，在地上磕头求饶，只觉得自己的三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而让他们更加无法理解的是，药尘子口中，那个最重要的罪名。
不是冲撞前辈。
而是……打扰了那个小女孩的雅兴？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打扰了一个小女孩吃糕点？
就要让丹王谷的少谷主，死？
就要让丹王谷的大长老，跪地求饶？
这……这是什么道理？
这世上，还有这种道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被张卫东抱在怀里，正好奇地看着外面，啃着灵果的小女孩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尊……行走于人间的，禁忌神明。
铺子里。
张卫东听完药尘子的“罪己诏”，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伸出手，擦了擦囡囡嘴角的果汁。
然后，才像赶一只苍蝇一样，对着门口的药尘子，随意地挥了挥手。
“去处理吧。”
声音依旧平淡。
却如同天道纶音，神皇法旨。
药尘子那颗已经沉入无底深渊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了回来！
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瞬间被无尽的狂喜所取代！
“谢前辈天恩！谢前辈不杀之恩！”
他再次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站起身。
那张苍老的脸上，所有的卑微，所有的恐惧，都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冰冷与麻木。
他转过身。
那双浑浊的，刚刚还满是泪水的老眼，缓缓抬起，落在了不远处，那座已经变成了废墟的百花楼之上。
落在了那个，像一滩烂泥般，挂在牌匾上，生死不知的，丹阳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