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冥河中走了出来。
她身披灰色虚无霓裳，衣袂翩跹间，流淌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诡异气息。
这霓裳看似轻盈飘渺，可你若凝神去看，便会发现——它竟是由无数条细如发丝的灰色锁链编织而成！
每条锁链上都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符文中封印着数不清的亡魂与怨念。
她每走一步，锁链相互碰撞，发出的不是金属的铿锵，而是一声声若有若无的哭泣与叹息，仿佛千万个被囚禁的灵魂在低语、在哀求、在诅咒。
这张脸同样绝美，却与天女的空灵截然不同。
如果说天女的美，是月华洒落湖面的清冷，那眼前这位的美，就是毒蛇缠绕脖颈的危险！
她的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然的魅惑——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像罂粟花天生就知道如何吸引猎物。
她的嘴唇微微翘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笑容里有诱惑，有挑衅，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的美是腐朽的、危险的、带着致命诱惑的——像开在坟墓上最鲜艳的花，美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的瞳孔是灰色的。没有眼白，没有虹膜，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这不是普通的灰色，而是一种能吞噬一切颜色的灰，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任何东西落入其中，都会被彻底吞没，连渣滓都不会剩下！
冥女。执掌冥河的冥女，虚无界万族的共主之一，终结与遗忘的化身！
她站在冥河之上，双臂环胸，歪着头看向天女，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笑容里有戏谑，有嘲讽，更有一丝志在必得的笃定。
“天女。”
冥女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每一个字里都透着刺骨的寒意：“此子杀吾虚无一族的葬星一脉。葬星一脉上下三百六十亿口，上至族老，下至婴孩，无一活口。”
她刻意顿了一下，像在享受这一刻的沉默。
“他屠得倒是干净利落。本座在冥河中等了这么多年，都没等到几个葬星族的人进来——全被他打得魂飞魄散。”
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露出两排洁白如雪的牙齿，在灰色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眼。
“如此罪行滔天之人——”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像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审判，“今日，即便你亲临，他也难逃一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冥河翻涌！
无数亡魂从河水中冲出，铺天盖地地涌向天女手中那道金色光芒，仿佛要将它彻底吞没在永恒的黑暗之中！
然而——
天女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看冥女一眼。
这是一种怎样的沉默？
不是无言以对，不是畏惧退缩，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绝对的漠视——仿佛冥女的存在，连同她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不过是时间长河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连让她转动目光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这道金色光芒上。
她看了很久。
久到冥河的水声变得焦躁不安，久到虚空中的裂缝无声蔓延。
然后，她伸出手，将这道金色光芒轻轻放入时间长河。
这动作轻柔到了极点——像捧着一片雪花，像托着一缕晨风，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它捏碎。
她的指尖触碰到河水的瞬间，时间长河泛起一圈温柔的涟漪。
这涟漪不像之前那样威严磅礴，反而像一只温顺的手，小心翼翼地、恭恭敬敬地接过了这道光芒。
金色光芒顺着时间长河流淌而下。
它在河水中缓缓漂流，像一叶孤舟，又像一盏明灯，在浩瀚的时间长河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却永不熄灭的金色痕迹。
天女看着金色光芒消失的方向。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追随着那道光芒远去，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少年的背影。
她的眼神里藏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有当年傻笑着磕头的少年，有浑身浴血却不肯后退的背影，有回头看她一眼、仿佛在说“师尊，弟子可以的”的倔强面孔。
她就那样看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你看，你惹的事，师尊还得替你收拾。
没有声音，没有唇语，可这眼神、姿态、微微下垂的眼角，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意思。
这不是抱怨，不是责备，而是一种只有师徒之间才能理解的默契——
你小子，就知道给为师添麻烦。
然而，这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忽视，彻底激怒了冥女！
冥女的脸色变了。
笑意一点一点地从她脸上消失，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先是嘴角僵硬，然后是脸颊抽搐，最后整张脸彻底沉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到极致的愤怒。
这不是普通的怒火，而是一种被人践踏尊严后的羞耻，一种被彻底无视后的暴怒，一种从灵魂深处炸开的屈辱！
她是冥女！
是执掌冥河的冥女！
是虚无界万族的共主之一！
是终结与遗忘的化身！
她走到哪里，死亡和恐惧就相随到哪里；她说什么，什么就是不可违逆的旨意！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说了那么多话，做了那么多姿态，对方却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灰色的瞳孔中，杀意滔天而起！
这不是从眼睛里溢出来的，而是从她的灵魂深处喷涌而出的，像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她的瞳孔不再是单纯的灰色，而是化作了两个旋转的灰色漩涡——漩涡之中，隐约可见无数亡魂在痛苦挣扎、嘶吼、哀嚎！
它们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在漩涡中越陷越深，永世不得超生！
身后的冥河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开始暴走！
河面上掀起万丈巨浪！
黑色的河水拍打着虚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每一道巨浪都像一条发狂的黑龙，在虚空中翻腾咆哮，浪尖上站满了亡魂——它们在尖叫，在诅咒，在疯狂地撕扯着周围的一切！
河底的淤泥也被搅动起来，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古老怨念被唤醒，发出低沉而恐怖的嗡鸣，仿佛整个虚无界都在颤抖！
“天——女——！”
冥女的声音冷得像从九幽之下吹来的阴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压抑不住的杀意！
“把他还出来，本座可以饶你一命！”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冥女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执掌时间长河的天女，诸天万界最古老、最强大的存在之一——需要谁来饶命？
但她必须这么说。
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有些场面话，不管有没有用，该说还是得说。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态度，一种宣告！
她要告诉天女，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她也绝不会退让！
然而，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内心深处，其实已经隐隐有了一个念头——
如果天女真的不退，她能怎么办？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
因为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就在此时——
天女终于转过头来。
这个动作很慢。
慢到像经过了亿万年的时光才完成。
她的脖子缓缓转动，目光从时间长河的远方收回，一点一点地，落在了冥女身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冷淡，而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空白。
像一张从未写过字的纸，一片从未落过雪的天空，一面从未照过人的镜子。
这种空白不是因为没有内容，而是因为内容太多、太深、太广——多到任何表情都无法承载，深到任何情绪都无法显现，广到任何变化都无法撼动。
那双能看穿一切因果的眼睛里，甚至没有不屑，没有轻蔑。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可怕。
冥女的心猛地一沉。
因为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天女根本没有把她说的话当成一回事，甚至没有把她本人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一条狗对着你吠，你会生气，但你不屑。